演讲结束的那一刻,周怡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掌声是从后排先响起来的,然后前排跟上,最后变成整片整片的声浪拍过来。一千多人的大会堂,声音大到话筒都在震。
她站在台上,两只手还搭在讲台边沿。
五分钟四十秒,和早上排练一模一样。零失误。
前排,她爸微微点了下头,双手拍了几下。她妈的手也从包上拿开了,跟着鼓掌,脸上的表情松动了那么一点——不算笑,但至少不是板着了。
周怡然没怎么看他们。
她在找第六排。
灯光太亮,台下的人脸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但第六排靠走道那个位置,口罩上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她认得出来。
徐枫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五排座位和一整个舞台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掌声还在继续。周怡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不是“我成功了”,而是——我想下去。
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收尾的话。她没听进去。转身往后台走的时候脚步快了一截,差点踩到幕布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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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排。
徐枫在掌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站起来了。
“我去趟厕所。”
苏小葵偏头看他。
“现在?”
“嗯。”
“你确定是去厕所?”
徐枫没接话,侧身从座位挤出去,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低着头顺着走道往侧门走。
苏小葵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转头跟沈静语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静语翻了一页书,什么也没说。
林妙可嘴里还含着牛奶糖,含含糊糊问了一句:“他不等结束?”
“你觉得呢。”苏小葵靠回椅背上,两臂交叉,拿下巴点了点舞台方向,“他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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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怡然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大会堂的人已经开始散了。
她沿着侧面通道走到第六排。
空了。
苏小葵她们不在,徐枫也不在。椅子已经翻上去,露出了暗红色的座板背面。
周怡然站在观众席的走道上,手里还捏着叠好的演讲稿。她往两边看了看,人流正朝门口涌,其中却没有口罩男生的影子。
她愣了几秒。
为什么急?她问自己。要感谢他?嗯,是要感谢——但不全是。那是什么?
她没想出答案。
“怡然。”
她母亲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周怡然转身,走过去。她父亲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前面那排椅背。她妈坐着没动,抬头看她。
“表现不错。”她爸说。“比我预期的好。”
从她爸嘴里能听到这句话,已经算稀罕了。
“准备的时候没少下功夫吧。”她妈接上来,语气平稳,“下学期争取拿到专业一等奖学金,再参加一到两个省级竞赛——”
“妈。”
周怡然打断了她。
这个动作让她妈顿了一下。她爸也看过来。
奇怪的是,周怡然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劲是从哪来的。换成昨天,她绝对不会在这种场合打断她妈说话。但今天,她站在那儿,后背没弓,眼睛也没往下掉。
“这次演讲,我确实用心准备了。”她说,“但我想跟你们聊一件事。”
她爸没出声,等她说。
“我的未来,我想自己安排。”
这话说完,大会堂里散场的嘈杂声好像远了一圈。
她妈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不是说我以后要摆烂。”周怡然补了一句,“成绩我会管好的。但我不想大学四年只有成绩。我想参加社团活动,交朋友,做一些跟绩点没关系的事。像个正常的大学生。”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她爸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推了一下眼镜。
“行。”
一个字。
周怡然愣住了。她刚刚脑补好了一套长篇大论来应对反驳,结果她爸就回了一个字。
“你爸的意思是,”她妈看了她爸一眼,嘴角动了动,“你已经证明了你有能力。剩下的,你看着办。”
周怡然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我有个事要先去处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可以吗?”
“去吧。”她爸摆了下手。
她妈打量了她两眼:“谈恋爱了?”
周怡然的脸从脖子开始烧。
“没、没有。”
她转身就跑。
“注意安全!”她妈在后面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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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怡然从大会堂侧门冲出来,差点跟人撞上。
是林妙可。
紫色短发的女孩缩着肩膀退了一步,手里攥着半根棒棒糖,受了惊的表情还没收回去。她身后站着苏小葵和沈静语。
“周怡然?你没和父母叙叙旧嘛?”苏小葵挑眉。
“嗯,我们说过话了…你们现在是要回社团吗?”周怡然喘了口气。
“对。还有,你今天讲得不错!”苏小葵说得很干脆,“我替心桥社谢谢你的信任。”
周怡然摇头:“应该是我感谢你们。”
她顿了一下。
“这个社团帮了我很多。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推荐的场合,我可以帮忙。”
苏小葵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苏小葵立刻从书包侧兜掏出一本本子——就是那个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下面一栏空白的签名区。
“那麻烦签个字。这是我们的助人记录表,需要被帮助对象的签名确认。加分用的。”
周怡然接过笔,签了名字,写了日期。
笔尖刚离开纸面,她就问:“徐枫在哪?”
苏小葵把本子合上,没急着回答。
“他说去上厕所。”
“……上厕所?”
“对,他是这么说的。”苏小葵歪了下头,“但我个人判断,他不是上厕所。他在躲你。”
周怡然的表情变了。
“躲……我?”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太稳。大概是因为那个字眼戳到了什么地方。
周怡然的脑子迅速往最坏的方向转——她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他觉得她太烦了?是不是今天早上的事让他不舒服了?
“他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
她结巴了。
就和前几天面对演讲稿第三段时一模一样的卡壳。沈静语皱了下眉,把书夹在腋下。
“你们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怡然张了张嘴,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她把今早在后台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眼罩、他蹲下来、嘴唇碰了一下手背、然后他就走了。
讲完之后。
林妙可的棒棒糖差点掉地上。
“他亲你手?”林妙可瞪圆了眼睛,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这不是变——”
“咳哼!”苏小葵按住林妙可的脑袋往下摁了一下。
“那不是他变态。”苏小葵摊了摊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那大概是他真正的能力。”
三个人安静下来。
苏小葵看着周怡然的脸,叹了口气。
“你先别急。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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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怡然走了之后,苏小葵掏出手机,打开心桥社的群聊。
四个人的群。群名叫“心桥社(资金紧缺版)”。
苏小葵:@徐枫 上完厕所了吗?
过了三十秒。
徐枫:今天有课,晚上才能来社团。
苏小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嘴角歪了一下。
她把手机转给沈静语和林妙可看。林妙可小声说:“今天周六。”
苏小葵:周六你哪来的课?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回复。
苏小葵又打了一行字。
苏小葵:你要是不老实交代,我就把你的位置发给周怡然!
徐枫在打字。打了很久。
徐枫撤回了一条消息。
又过了十几秒。
徐枫:我躲着呢,躲周怡然。
苏小葵:然后呢?
群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徐枫开始打字。这次打了很长。
徐枫:我的能力是,被我嘴唇接触过的人,会对我产生好感,持续24小时。
徐枫:今早我碰了周怡然的手背,所以她现在对我的感觉不是真实的。
徐枫:24小时过后就会消退。
徐枫: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戴口罩。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苏小葵靠在走廊墙上看,没出声。
徐枫:如果你们觉得恶心,随时踢我出去,我理解。
苏小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想了几秒。然后翻回来打字。
苏小葵:恶心个屁,你协助社团完成了第一个正式任务,我还没给你记功呢!
苏小葵:但你说的问题确实存在,24小时之后效果没了,她该怕父母还是怕,治标不治本。
徐枫:对,所以我才说只能管一时。
群里安静了一会。
沈静语忽然发了一条。
沈静语:未必。
沈静语:我在现场观察了全程。她今天的变化不只是敢开口说话——还有,她的眼神里仿佛多了一些曾经未有的色彩。
沈静语:你的能力给了她一个推力,她自己也走出了那一步。这是两回事。
消息到这里断了。
天台上,徐枫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口罩上面。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毕竟曾经的经历不会说谎,那些受到的反馈也不是假的。
他扔在抗拒,抗拒那种虚假的感觉。
风从天台边缘的栏杆缝隙灌进来,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小葵:行了别再藏起来装忧郁了,被风吹感冒就不值当了。
徐枫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头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睛。
然后天台的门响了。
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有人站在门口,呼吸还没平稳,像是跑着上来的。
“你在这吗?徐枫?”
他睁开眼。
是周怡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