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怡然站在天台门口,逆光。
门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徐枫脚边。她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额角有细汗,胸口起伏的幅度还没平下来——六层楼,她跑上来的。
徐枫坐在墙根下,抬头看她。
“苏小葵告诉你的?”
“嗯。”周怡然走过来,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没再往前。
“她说你在天台。”
苏小葵猜对了。
徐枫没说话。风灌过栏杆的缝隙,把他校服下摆掀起来一角。
周怡然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刚跟我爸妈谈了。”
“谈什么?”
“我跟他们说,以后我的事情我自己安排。”
徐枫偏了一下头。
“他们同意了?”
“我爸说了一个字——'行'。”周怡然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不太真实,笑了一声,“我准备了一大堆理由,全没用上。”
徐枫点了下头。
风又来了一阵。周怡然把散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接着往下讲。
“上台之前我特别怕。你知道的,你在后台见过我那个样子。”她停了停,“但后来我站在台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变了种心态。”
“变了心态?”
“嗯。”她的语气很认真,“演讲不再是任务,而是倾诉。我在讲给自己听,也在讲给……你听。”
徐枫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往第六排看的时候,你在。”周怡然说,“那个瞬间我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紧张不紧张的问题,是——我的人生好像换了一条路。”
她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词。就是很平地说出来。
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
“徐枫,我对你的感觉不太一样。”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徐枫没有惊讶。他甚至没有犹豫。因为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不是期待,是预判。
“你的感觉是假的。”
周怡然的表情卡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碰了你的手背。”徐枫说,声音很平,“我的能力是——被我嘴唇接触过的人,会对我产生好感。持续二十四小时。”
他没看她。
“到明天这个时候,你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周怡然没动。
风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白。
过了大概十秒钟——也许更长——她开了口。
“我能在你旁边坐一会儿吗?”
徐枫抬眼看她。
“不做别的,只是坐着。”
他叹了口气。
“都跟你说了是假的。”
“我听到了。”
“听到了你还——”
“你让不让我坐?”
徐枫看了她两秒,把书包从身边挪开,往左边移了半个身位。
“坐吧。”
周怡然在他右手边一臂远的位置靠墙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很规矩的姿势。
“你说不定等会儿就控制不住往我身上靠了。”徐枫抿了抿嘴,“这个能力我自己也摸不准边界——所以你最好别待太久。”
“半小时。”
“嗯?”
“给我半小时。”
徐枫想了想,没拒绝。
“那半小时后你得走。”
“好。”
两个人靠着墙壁,看着天台上方的天。十月的天很高,云层薄薄的,日头开始往上爬。
“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周怡然忽然问。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我明天用另一种眼光看你。”
徐枫没答。
但他没答本身就是答案。
“不会的。”周怡然说,“不管明天我什么感觉,你帮过我是事实。你是我的恩人,这一条不会变。”
徐枫愣了一下。
他用这个能力的次数不多,但结果他记得太清楚——二十四小时内那个女孩眼睛里全是他,二十四小时后她看他的表情像看一块脏抹布。
因此他知道,所有在这二十四小时内说出来的话都不算数。
但“恩人”这个词,他是头一回听到。
不是表白,不是依赖,不是黏在身上甩不掉的那种热烈。就是一个很稳的、很实在的词。
他鼻腔里闷了一声。
“你是第一个中了这个还能正经跟我讲话的。”
周怡然转头看他。
“之前的人不是这样吗?”
“之前那个恨不得把我的口罩扯下来亲我,”徐枫说,“而且她九岁。”
周怡然没忍住,笑了。
“九岁?”
“别问了。”
风又吹过来,周怡然的短发被吹到眼睛前面。她伸手拨开,手指冰的。
徐枫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社团值班时带的零食——两包豆干和一盒酸奶。他把酸奶递过去。
“喝不喝?”
“谢谢。”
周怡然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然后两个人没再说话。
半小时过得比想象中快。周怡然看了一眼手机,12:07。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我该走了。”
“嗯。”
她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说的那些我记住了。以后我会多跟爸妈聊,不只是成绩的事。也会经常参加活动锻炼自己。”
徐枫点头。
“如果后续还有问题,来心桥社。”
“好。”
周怡然推开铁门,走了。铰链又响了一声,这回没那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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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就剩徐枫一个人。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十月中旬的正午有一点暖意,晒在身上不烫,刚好把刚才被风吹冷的皮肤焐回来。
他把最后一包豆干撕开,慢慢吃完。
脑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转。
这个能力以后还要用吗?每用一次就得把自己藏起来二十四小时,跟做贼一样。他加入心桥社就是为了攒学分,谁能想到第一个正式任务就把底牌亮了。
明明可以找个学术类社团,抄抄论文录录数据,学分到手什么事没有。
偏偏进了苏小葵那个连活动经费都凑不齐的草台班子。
他把豆干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书包侧兜。
更大的问题是——刚才周怡然说“恩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确实觉得胸口暖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却足够让他记很久了。
如果自己的能力放在别的人身上,大概那个人会过得挺舒服。毕竟想让谁喜欢自己就让谁喜欢,二十四小时的窗口期足够干很多事。
只有他自己,每次用完都像欠了别人什么。
矫情。
他承认。
但他打算继续矫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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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日。早上八点十分。
心桥社活动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苏小葵正趴在桌上补昨天没写完的社团月报,头也没抬:“门没锁,进来。”
门推开。周怡然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跟那天第一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那天她弓着背,现在站得很直。
“你好各位,我来‘报个平安’。”
苏小葵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哟,恢复了?”
“恢复了。”
周怡然走进来。沈静语在窗边看书,林妙可在角落里给多肉浇水,徐枫坐在最远的那张桌子后面,口罩遮到鼻梁,正对着一本线性代数发呆。
周怡然看了他一眼。
徐枫也看了她一眼。
“感觉怎么样?”他问。
“恢复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徐枫的肩膀松了一下。细微的幅度,但周怡然看见了。
“不过有些东西没恢复。”她接着说。
徐枫肩膀又紧了回去。
“能力的效果确实退了。但有些变化留了下来。”周怡然站在活动室中间,没有坐,“我今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的时候觉得外面的颜色特别好看。以前我不会注意这些。”
她看着徐枫。
“谢谢你。”
三个字。干干净净。
徐枫移开视线,低头翻了一页线性代数。翻反了。
苏小葵在旁边把这一幕看了个全。她没出声,但嘴角控制不太住。
周怡然又转向苏小葵。
“后续我会自己和父母多沟通。想法上的事也会自己处理。心桥社这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苏小葵笑着点了点头。
“欢迎常来玩。”苏小葵说。
“会的。”
周怡然朝所有人挥了下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徐枫最后一眼。
徐枫没有注意到。
她笑了一下,走了。
门关上。
活动室里安静了三秒。
“徐枫同学!”苏小葵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表情装作严肃的模样,“作为心桥社社长,我代表全体社员——感谢你在本次任务中的突出贡献!”
“你别搞。”
“没搞。我说正经的。”苏小葵拍了一下桌子,“第一个案例,收工!今晚聚餐,庆祝!”
林妙可从多肉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聚餐?在哪吃?”
“校门口那个串串,人均二十五。社团经费只够报销这个价位。”
沈静语把书合上。
“我没意见。”
苏小葵转头看徐枫。
“你呢?”
徐枫下意识摸了一下口罩。
“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吃东西要摘口罩。”
“那你就摘。”
“……”
“这是社长命令。今晚六点校门口集合!”苏小葵连申辩的机会都没给他,转身冲林妙可喊,“妙可,你去订位,四个人的桌,靠角落。”
林妙可缩了一下:“为什么是我去?我不敢跟老板说话……”
“你不是有屏蔽存在感的能力吗,不会被在意的。”
“不是这么用的!”
苏小葵已经不听了,在群里发了定位和时间,附了一句“不许请假,违者罚写社团章程十遍”。
徐枫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
第一次,因为这个能力,有人夸他做得好。也是第一次,因为这个能力,有人拉他去庆祝。
胸口那个地方又暖了一下。
比昨天那一下大一点。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翻开眼前的书——这回翻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