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活动室的门被敲了四下。
不是三下,是四下,带着一股赶路赶出来的急。
徐枫抬头,沈静语放下笔,林妙可缩了缩脖子。
门推开,进来一个穿灰色西装外套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严实,额角有汗。
“请问苏小葵在吗?”
“社长请假了。”沈静语说,“家里有事,走了三天。”
女人的嘴角往下掉了一截。
“我是戏剧社指导老师陈敏华,叫我陈老师就行。”她边说边往里走,环顾了一圈这间连空调都没有的小屋子,“你们社是不是接各种紧急任务的?”
沈静语点了点头,没接话,等她说完。
陈老师倒也不绕弯:“我们戏剧社在排《星辰之下》,全省大学生戏剧节的参赛剧目,准备了四个月。两个配角——一个演男主的挚友,一个演管家——上周末出去写生,吃坏了肚子,急性肠胃炎,医生说至少躺一个礼拜。”
她停了一拍。
“比赛在五天后。”
林妙可的脑袋又缩下去半寸。
“补位,我需要两个人补位。”陈老师从包里掏出两本打印的剧本,放在桌上,“台词不算最多,但戏很重——是推动男主转变的关键。学分我按最高标准给,跟校团委那边我来打招呼。”
沈静语伸手拿过一本,翻了几页。
“每人台词量多少?”
“每人大概三页A4纸,加起来每人二十多句话。”
徐枫往后靠了靠椅背。他想说“我不行”,但沈静语已经翻到了角色表,目光在“陈帆”和“老吴”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扫。
“逻辑清晰,情绪层次也分得开。”她合上剧本,“难度在短时间内建立角色信念感。但可以试。”
她看向徐枫。
徐枫摇头。
沈静语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五秒钟过去了。
徐枫想起苏小葵走之前在群里发的消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守好家,有任务别推”——后面跟了三个拳头的表情。
又想起自己学分栏里那片空白。
“……我演哪个?”
“陈帆。男主的好朋友。”陈老师像抓住了救命绳,“台词不少,但你年纪形象都合适。”
“我不太会演戏。”
“不要紧,能站在台上把词说完就行。”
这话说得太老实了,反而让徐枫没了退路。
林妙可在书架后面几乎已经融进了墙里。
陈老师的目光扫过那片阴影,没看见人,就把另一个角色分配给沈静语,之后转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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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到晚上,活动室和空教室。
沈静语用四种颜色的笔把两本剧本标了一遍。红色是角色动机,蓝色是行动线,绿色是关系转折,黑色是她觉得台词逻辑有毛病的地方。
徐枫拿到自己那本的时候,感觉拿到的是一份解剖报告。
“你的角色叫陈帆,大二,性格外向,看着没心没肺,每次开玩笑的底层目的都是替男主挡压力。”沈静语把她写的人物小传推过来,一页纸,三百字,够用。
“你的呢?”
“老吴。家族管家,六十年代生人,话少,但每句话都是剧情转折的扳道岔。”
“你演老头?”
“有意见?”
“没有。”
晚上八点,两人占了一间空教室开始对词。
徐枫的第一遍像念课文。每个字都对,但拼在一起是死的。
沈静语的第一遍比他好,吐字准,节奏稳,可是一个演管家的角色被她念出了法庭陈述的味道。
“我们都有问题。”她自己先说了。
徐枫把剧本扣在桌上。“我不知道怎么'变成'另一个人。”
“不用变成。”沈静语翻回第三幕,用笔点着一段台词,“你理解陈帆为什么在这里说这句话就行。他不是在搞笑,他是在替朋友扛。你能理解'替别人扛'这件事吗?”
徐枫没回答,但他想起了天台上的周怡然。
“……再来一遍。”
第二遍好了一点点。至少不像朗诵了,像一个真人在说人话。
临走之前沈静语把剧本递回来。“明天全天在戏剧社排练室。台词今晚必须过掉,明天开始走位。”
“你当导演了?”
“我当不了导演。但我能当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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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戏剧社排练室。
一整天。
两个外来户走进别人家的地盘,气氛微妙。戏剧社的人打量他们的方式也很直接:这俩谁啊?靠谱吗?
导演叫赵远,中年男人,戴黑框眼镜,脾气肉眼可见地不好。他让徐枫和沈静语各走了一遍位,全程皱着眉。
徐枫用了个笨办法。他找来原版演员的排练录像,在休息间隙反复看,记走位、记停顿、记小动作。他注意到“陈帆”这个角色在紧张的时候会搓手指,是个无意识的习惯。下午联排的时候他把这个细节放了进去。
赵远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推了推眼镜。“行,有点意思了。”
沈静语更狠。她在排完自己的戏之后,找赵远提了两处台词逻辑上的问题——第四幕管家的一句转折接得太突兀,第七幕的一个反问其实应该是陈述句。
赵远听完沉默了几秒,拿笔改了。
从那之后他跟沈静语说话的口气客气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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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钟,全场联排。
本以为通过之前的努力,这次应该会一遍过。但还是出现了问题——
问题出在别人身上。
饰演女主角“叶星”的林婉,戏剧社的台柱,底子比在场所有人都好。前几幕的群戏她撑得稳稳的,台词节奏、调度配合全没毛病。
但是到了第九幕——男女主互诉衷肠、决定一起走的那场戏——她卡了。
不是忘词。词全对,表情也到了,该哭的地方眼眶也红了。
但那双眼睛里头是空的。
赵远第一遍没说话。第二遍还是没说话。第三遍他把剧本摔在了地上。
“林婉!叶星这个时候是什么状态?是愿意把什么都扔了跟这个人走!你眼里那是什么?礼貌?欣赏?我要的是破釜沉舟——你给我的是同学聚会上的客气!”
林婉站在舞台中间,脸白了一层。
“对不起导演,我再试试。”
第四遍。
还是一样。
技术全在,但那个东西不在。赵远管那个东西叫“光”。
休息的时候,徐枫去侧台拿水。绕过道具箱的时候,他看见林婉蹲在后面,对着一面小圆镜。
她在练眼神。
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瞪自己,试图把某种东西逼出来。手指掐着自己的手腕内侧,掐得那块皮肤都泛了红。
镜子里的脸很努力。
但那不是爱。那只是一个人在很用力地假装。
徐枫退回去,没出声。
他端着纸杯站在走廊里,喝了一口水,凉的。
那种感觉他认识。
不是认识林婉的感觉——是认识“怎么都够不着那个情绪”的感觉。
沈静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静语开了口。
“她的问题不是技术。”
徐枫点头。
“那么问题是什么?”
“不知道。”徐枫说。但他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排练室里传来赵远的声音,喊大家回位。
徐枫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