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被带进宅邸的时候,脑子还是空的。
她坐在椅子上,有人给她披了条毯子,毯子很软,带着皂角的味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勒痕又红又紫,肿了一圈,她盯着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想。
她知道的,她亲眼看到的。
父亲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母亲推了她一把,喊“快跑”。
她跑了,没回头,不敢回头。
一个温柔的女人蹲在她面前,拿着沾了药水的布,轻轻擦她脸上的伤口。
疼,静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忍一忍,很快就好。”女人的声音很轻。
静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的手很暖。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热牛奶,她捧着,没喝,杯壁的温度渗进手心,一点一点地,把她指尖的冰凉化开。她盯着杯子里的白色液体,突然想起母亲,母亲也喜欢给她热牛奶,睡觉前,端到床边,看着她喝完才走。
这些以后不会再有了。
她把杯子捧得更紧了些。
后院大门传来繁杂的脚步声,静抬起头。
卫队抬着担架走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少年,他的右臂缠着布,血渗出来,把布染成深红色,他闭着眼睛,脸色很白。
是他。
那个从森林里冲出来、挡在她前面、说“跑”的人。
她盯着担架,直到它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想起母亲讲过的故事。森林里迷路的公主,被路过的骑士救了,骑士骑着白马,穿着银甲,一剑刺穿恶龙的胸膛,她小时候觉得那只是故事。
但今天,从树影里冲出来的那个少年——不高,比她高不了多少,可他挡在她前面的时候,是他握着剑的手,是他站在月光下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甲。
随后是一个少女,她穿着便服,头发散着,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剑,剑身上有干涸的血迹。少女注意到静的视线,侧脸盯着她。少女的脸色很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另一种,冷的、硬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但少女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在看到房间里某个方向的时候,动了一下。只是一瞬,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又立刻冻上了。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面墙,不,不是什么都没有,墙边站着一个女仆,女仆手里端着一盆水。
少女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静捧着牛奶,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她突然很想见到那个少年,他的脸她没看清,只记得他的声音,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声音,太稳了。
她的心揪了一下,骑士因为她受伤了,她想站起来,腿软了,又跌坐回椅子上。
那个温柔的女人按住她的肩膀,说“没事的,别怕”。静想说自己不是怕,是想去看看他,但她说不出口,她不是他的家人,不是他的朋友,只是一个被他在路边救回来的陌生人。
她有什么资格去看他?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牛奶,牛奶已经凉了。
又过了一阵子,走廊安静了,那个温柔的女人——后来她知道是男爵夫人,帮她处理完伤口后,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领她去了一个房间。
“今晚先住这里,明天再说。”
静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坐在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虫鸣,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静坐在床边,没有躺下,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月光下,一个少年握着剑,挡在她前面。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记住了他的背影。
月光照着地板,虫鸣一声接一声。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