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院子里的空地露出湿漉漉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墙角那把练习铁剑静擦过之后一直亮着，没再落灰。
科斯马斯站在院子中央，握着那把剑。
不是第一次握，冬天的时候他握过，当时他把剑举过头顶，手却停在半空挥不下去。但今天不一样，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暖，他不想再坐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举过头顶，重重的挥下去。
剑刃划过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嘶”，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呼”，是尖的、干脆的、像布匹被撕开的声音。
不是剑变轻了，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沉了下去，沉到手臂里，沉到剑柄上，把剑的重量接过去了。
他又挥了一剑，这次是横斩。剑从右往左扫过去，空气被切开的声音比刚才更尖，他收了剑，站在原地喘了口气，不是累，是心跳快了，他在刚开确认了一件事，不是剑变轻了，是他变了。
埃德蒙不在，身边最好的老师就是塞西莉亚，想到这他转身往屋里走。
他找到塞西莉亚时她正坐在走廊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听到脚步声她没抬头，科斯马斯径直走道她旁边站着，意识到可爱的弟弟是专门来找她的，塞西莉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
“姐……”
声音出来就没了，后面的词卡在嗓子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之前塞西莉亚找自己那么多次他都没怎么理，他感觉对不起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没催他，她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等着。
明明想要改变，怎么能停在这，科斯马斯退后一步，弯下腰鞠了一躬。
“对不起！姐姐这么关心我我却不以为然。”
塞西莉亚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低下去的头顶停了几秒，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你该对母亲道歉，她天天跟我念叨你。”
塞西莉亚从他身边走过去，往院子里走，科斯马斯跟在后面。
“挥剑的时候，手心有东西往外顶。”他抬起右手，翻了翻手掌，“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从手臂里伸出来，把剑托住了。”
塞西莉亚听完没评价，往旁边退了两步。
“用剑来感受，别用脑子。”
科斯马斯握紧剑，吸了一口气，举过头顶劈下去。
剑刃切开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这一次他刻意去感受那股力的来路，不是从手心冒出来的，是从更深处，从肩膀、胸口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弹上来，顺着骨头一路碾到指尖。
剑停住的时候，那股力也散了。
他站在原地喘气。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
“……再来。”
科斯马斯握紧剑，又挥了一剑。这一次他没去想那股力从哪来，也没去想对不对，就是挥，横斩、斜劈、突刺，三个动作翻来覆去，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剑劈出去，那股从胸口沉下去又弹上来的力都比上一次更顺一些，不是每次都能接上，有时候挥到一半力就散了，剑突然变重，像拖着块石头，他没停，继续挥。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
第七剑劈下去的时候，那股力从肩膀一路顺到指尖，没有断，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嘶——”的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收剑，喘着气，手心红了，但虎口没疼。
“记住了刚才那一下。”塞西莉亚抽出自己的剑，剑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记住了。”
“那就别丢了。”说完，她将剑指向科斯马斯。
“来。”
科斯马斯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塞西莉亚将剑顺势砍下，剑尖指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这是塞西莉亚头一次与认真的科斯马斯切磋。以前对练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动作是僵的，像在交作业。但今天不一样。他握剑的姿势还是那个姿势，可整个人的重心是往前倾的——不是站在那里等，是准备往前冲。
塞西莉亚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不禁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回去。
随着红色的魔力从身体渗出，很快便覆盖身体，塞西莉亚举起剑猛地踏来。
第一剑从左边扫过来，科斯马斯侧身竖起剑身挡住，铁剑撞在一起火星溅出来。科斯马斯结实的接下这一击，身体没有晃。
塞西莉亚的第二剑紧跟着从右边来了，不是劈是刺，剑尖直奔他的胸口，红色的魔力在剑尖上凝成一个小点，亮得刺眼。科斯马斯转身，用剑身侧面挡了一下，铁器摩擦的声音尖得刺耳，虎口震了一下，但不疼。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塞西莉亚的剑越来越快，魔力在剑身上炸开又收束，收束又炸开，每一次碰撞都爆出一团火星，她的呼吸没有乱，但科斯马斯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了。他的手臂发酸，肩膀发胀，但每一剑都接住了，随着战斗的进行，他感到姐姐的剑越来越慢，同时四年的基础训练让能看提前预测对手攻击轨迹。她的剑从左边来，他的剑就往左边迎上去，剑身斜着挡住，把力道卸到一侧，从右边来，他就转身，用剑身侧面接住。
第六剑劈下来的时候，塞西莉亚加了力，不是加快速度是加重，魔力在剑身上猛地一收然后炸开，科斯马斯举剑格挡，“铛——”的一声，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脚往后退了半步，但剑没有脱手，他咬住牙，把剑推回去。
塞西莉亚的剑被弹开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第七剑劈下来的时候，科斯马斯没有挡，他提前判断剑的轨迹侧身让开，剑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衣服被划开一道小口，同时他的剑从下往上撩，点在塞西莉亚的剑脊上。
“叮——”
塞西莉亚的剑被弹开了，不远只是偏了半寸，魔力在那半寸的间隙里晃了一下，像火焰被风吹偏，来不及收回来。
塞西莉亚收了剑，站在原地看着他，身上的魔力慢慢散去，像潮水退滩。她的呼吸比开始的时候重了一些，但没有乱，科斯马斯的呼吸比她乱得多。
“刚才那下谁教你的。”
“没人教。”科斯马斯喘着气，“我判断了你下一招的攻击方式。”
塞西莉亚看了他几秒，把剑收进鞘里。
“看穿了就出手，别光挡。”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科斯马斯注意到，她走的时候，剑鞘在身侧晃了一下——以前从来不会晃。
科斯马斯站在原地，把剑放下，手心还在发烫，虎口磨红了但没伤。塞西莉亚走回走廊，把靠在墙边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她没皱眉，端着杯子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科斯马斯看着她的背影。
“……姐。”
“嗯。”
“谢谢。”
塞西莉亚没回头，端着茶杯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晃，是握紧了一点，然后她松开把杯子放下。
“明天继续。”
科斯马斯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剑，阳光落在湿泥上，泛着淡淡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塞西莉亚消失的方向。
他把剑收进鞘里，转身往屋里走。
静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茶盘，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她没说话把茶杯递过来。
科斯马斯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的。
“……谢谢。”
静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