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决定造木筏，是在第四天早上。
原因很简单：岛上的野果快被她薅秃了。再不出海，别说养那个每天光吃不动的废物，她自己都得啃树皮。
“我要造木筏离开这里。”她把决定告诉凯恩的时候，他正躺在沙滩上晒肚皮。
“哦。”
“你帮忙。”
“不帮。”
“为什么？”
“累。”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尽量心平气和：“你就不想离开这个岛？”
凯恩没睁眼，思考了两秒：“离开也行。不离开也行。”
“你是不是对什么都无所谓？”
“有所谓。”凯恩说，“鱼烤焦了不行。”
艾莉西亚站起来，深呼吸，转身去找木头了。
她花了半天时间收集材料——被海浪冲上来的浮木、林子里砍下来的树枝、还有用树皮搓的绳子。绳子搓得她满手都是红印子，但咬着牙没吭声。
凯恩全程在睡觉。
准确来说，是躺在离她干活不远的地方睡觉。中间翻了几次身，换了几块礁石，但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视线范围。
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在“陪”她。
反正她不领情。
傍晚的时候，木筏的雏形出来了。不大，但绑得还算结实。艾莉西亚坐上去试了试——浮起来了，没散。
她心里一阵激动，扭头想喊凯恩来看——
凯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了，手里拿着一根多余的藤蔓，正在上面打结。
“你不是在睡觉吗？”
“你乒乒乓乓的，睡不了。”
“你不是说在哪都能睡吗？”
凯恩没接话，把打好结的藤蔓递给她：“这个绑在边上，更稳。”
艾莉西亚接过去看了看——那个结打得比她好看一百倍。她再抬头，凯恩已经走回去继续躺着了。
她攥着那根藤蔓，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绑上了。
第二天一早，海面很平静，天特别蓝万里无云。
艾莉西亚把最后一点食物（半块碎饼干）揣进兜里，把木筏推进水里，一只脚踩上去，回头喊凯恩。
“上来。”
凯恩站在沙滩上，第一次早上没有躺平。他看了看木筏，又看了看海面，眉头皱了皱。
“快点啊。”艾莉西亚催他，“趁着天气好。”
凯恩在原地站了两秒，最后还是踩了上来。
艾莉西亚用一根长树枝当桨，撑着海底把木筏推出浅水区。到了深水区就开始划。
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她划了一会儿，回头看——岛已经变小了，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绿点。
“还行嘛。”她有点得意，“我觉得天黑之前能漂到最近的岛。”
凯恩坐在木筏边缘，一只手伸在水里，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
“听什么？”
凯恩没回答。他的脸朝着远处海面的方向，眼睛眯了眯，然后慢慢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往回走。”
“什么？”
“现在。”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懒懒散散的，现在还是懒懒散散的，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艾莉西亚说不上来。
“为什么？”
凯恩抬头看天。
天还是蓝的。但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云，灰色的，正在往这边移动。
艾莉西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会。”凯恩说，“现在调头。不等了。”
他说了“不等了”。
艾莉西亚没时间惊讶，赶紧撑着树枝想调头。但木筏方向不好转，她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勉强调过来。
已经晚了。
风突然变了方向，从海面上卷过来。那块灰云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转眼间就罩到了头顶上。
第一滴雨砸在艾莉西亚脸上，冰凉。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到十秒，整片海面变成了灰色。雨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一样砸下来。浪开始翻，木筏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抛起来又扔下去。
艾莉西亚死死抓着绑木筏的藤蔓，浑身湿透了，海水灌进嘴里，又咸又苦。
“凯恩！”她急切地喊着。
声音被风和雨吞掉了。
她拼命睁着眼找他的位置，木筏颠得太厉害，根本看不见他在哪。
然后一个大浪打过来。
木筏翻了。
艾莉西亚被抛进水里。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的裙子太重了，吸了水整个人往下坠。她拼命蹬水往上游，但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像要炸开。
她想起老兵教过她的——
“不要慌。找到能抓的东西。”
能抓的东西。
她伸手在周围抓，什么都抓不到。
水面上是黑的，水面下也是黑的。
氧气。
没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
把她往上拽。
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她大口大口地吸气。雨砸在脸上很疼，但能呼吸了。
她睁开眼。
凯恩就在她身边。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抓着一块浮木——不知道哪来的，反正出现了。他脸上全是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的手攥得很紧。
“别松手。”他说。
艾莉西亚想说“我没松”，但嘴一张就灌了一口水。
又是一波浪打过来。
凯恩翻身挡在她前面，用背接住了浪。
浪砸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颤了一下，但那只抓着她的手还是没松开。
雨越下越大，风刮得人脸疼。
艾莉西亚看不清东西，也不知道漂了多久。她只知道那只手一直抓着她，从来没有松开过。
等到雨小了、浪也小了的时候，她已经快没力气了。
她勉强睁开眼，看到远处有黑影。
不是岛。
是一艘翻了的船。船底朝上，漂在海面上。
“那边……”她声音沙哑。
凯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废话，拽着她往那边游。
游了不知多久，终于摸到了船底。
凯恩先把她推上去，然后自己翻上来。
两个人躺在湿滑的船底上，大口大口喘气。
艾莉西亚咳了好几口水出来，翻过身趴着。雨已经小了，成了毛毛雨，天还是灰的，但没那么可怕了。
她转头看了看凯恩。
凯恩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顿时心慌了，赶紧伸手去推他。
“喂……凯恩？”
没反应。
“凯恩！”艾莉西亚声音都发抖了。
然后凯恩开口了。
“别吵。”声音虚得不行，“累。”
他还活着。
艾莉西亚松了一口气，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了一声又哭又笑的叹息。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她说。
“嗯。”
“为什么要挡？”
凯恩睁开一只眼看她，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他说，“手自己动的。”
艾莉西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看着还在飘雨的天。
“谢谢。”她声音很小。
凯恩没回答。
过了一阵，就在她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
“……下次别划船了。怪累的。”
艾莉西亚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这个破船底上，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前面不知道漂到哪里去。
但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