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手札
米切尔住在龙门崖壁最东端的一间独门宿舍。这间屋子和格雷厄姆那间隔了整整一条河床,像两颗永远不会被放到同一个棋盘上的棋子。宿舍门锁比普通配置多了一层外挂式挂锁,但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张行军床,几个堆在墙角的装备箱,以及两本很久没有翻过的技能书。
诺克斯在他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手札。和格雷厄姆那本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绑带,同批号的内页。但这一本的前半本写满了字,后半本全是空白页。米切尔在格雷厄姆死后向公会提交了一份报告,声称自己独立发现了一条旧文明走廊,并附上了一本工作手札作为证据。那本手札诺克斯已经从公会档案室调出来了,里面确实密密麻麻记满了地形描述和锚点编号,字迹工整,格式规范,挑不出毛病。
但他现在手里这本,才是米切尔留在宿舍里的原稿。
诺克斯把空白手札放在灯下。他没有用什么特殊药水,只是把本子侧过来,让烛火从左下角擦过纸面。光线掠过空白页的时候,纸面上显出几道很淡的压痕。不是笔迹,是上一页被撕掉之后残余的笔压,那些字迹透过撕下来的纸页印到了空白纸上。压痕很浅,从正面几乎看不到,只有从侧面打光才能捕捉到它们微微隆起的轮廓。
他打开证据夹,拿出格雷厄姆那本手札的原拓片。旧文拓片上有一行日期,比米切尔上报的发现日期早了整整十天。而空白页压痕里那行日期,恰好也是同一天。
“他在格雷厄姆摔下去之后拿走了他口袋里的记录,撕掉首页,换上自己的封皮交了上去。”诺克斯把两本手札并排摊开,“但这一页没有被彻底撕碎。它压在第二本空白页上留了十天的印。印痕穿过他换上去的白纸,把原来的日期钉在了这里。”
凯靠在门框上,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窗外远处,一群刚收了队的小队从河床街道上走过,有人在哼一首节奏很快的小调,调子是龙门集市流行的“三枚铜钱买龙牙”。旋律碎在崖壁之间,被放大了回声,又在半途被风吹散。
“那天晚上,米切尔就住在我隔壁。”凯慢慢说,“格雷厄姆的床铺在上铺。我半夜醒过一次,从门缝里看到米切尔的灯还亮着。他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格雷厄姆的床位,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
“我以为他在担心他的安全。”
诺克斯把手札合上,放进证物袋。“不是。他在算他什么时候消失。”
他在通往深层废墟的那段旧石板通道上,把全部物证摊开在当年用来标注锚点的旧木桌上。积灰里的石膏模,左靴少掉一排胶钉。酸液残样与编号D-4的回收登记。手札空白页上,十天压穿纸背的旧笔痕。鞋底缺失的那几颗胶钉,与矿灯下侧旁的液体反光在木纹上连成一条直线。
“他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忘了去补那几颗胶钉。”诺克斯指着石膏模上左靴边缘那个平滑的缺口,“龙门只有一家鞋铺能做这种胶钉修补。我问过店老板,他记得这双鞋,补过五次,每次都是同一个人送去。但最后一次,也就是出事前两天,鞋铺给他留了补好的单号,他没去取。”
凯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枚和旧鞋底角度一一对应的拓片对比图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回原位。窗外的喧哗声再次涌进来。今天是月度任务评议会,长老们已经在公告牌上公布新发现的遗迹走廊命名名单,有报幕员在高声宣读什么,人群里爆出一阵掌声与叫好。米切尔的名字就在那份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