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镜厅
龙门最著名的酒馆叫“镜厅”。
这名字不是随便取的。酒馆开在河床北岸崖壁最高处,正墙是用十二块从旧文明废墟里拆回来的古镜拼成的。那些镜子比费尔斯特任何一个贵族的穿衣镜都要古老,镜面泛着水银被岁月氧化后特有的灰蓝色,照人的时候会把轮廓拉得更瘦更长,比现实中任何一张脸都更冷、更远、更像一幅画。酒馆主人曾在一次醉后宣称这些镜子的釉面能够“照出人的本来面目”,但没有人在乎本来面目。冒险者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照镜子,是为了被看见。镜厅是龙门所有高级委托发布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才能接到贵族指名的一线任务。每一个走进镜厅的冒险者都心知肚明:你坐的位置越靠近那面镜墙,你的身价就越高。
今晚的镜厅和往常一样热闹。古镜墙下的长桌被一群刚从南境废墟回来的冒险者占了,桌上摆着三只喝空的蜜酒壶和一面摊开的战利品旗帜,据说是从旧圣殿遗迹里带出来的古旗帜残片。两侧的包间里坐着几个公会高级顾问,正和一队刚提交完任务的队长低声交谈,偶尔漏出几句压得很低的报价。空气里混着蜜酒、皮革护甲和一种叫“龙息”的辛辣香料的味道,那是镜厅特调的招牌酒,据说喝完之后喉咙会烫得像吞了一团火。
诺克斯坐在角落一张不起眼的小桌旁,背靠墙,面朝门。凯·阿什比坐在他对面,把剑横在膝盖上,正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剑格上的旧划痕。凯今晚穿了件干净的深绿色短袍,左腕上缠着新换的皮束带,头发还是和平时一样乱糟糟地扎在脑后。他已经喝了半杯果子酒,话比平时更多。
“我跟你说,今晚有好戏看。”凯把麂皮塞进腰间的小袋里,端起杯子往酒馆中央偏了偏下巴,“有个贵族委托人亲自来镜厅发任务,指名只要一个人。指名在龙门就是头版新闻,楼下公告栏会连夜换榜。你猜被指名的是谁?”
诺克斯没有猜。他的视线正落在酒馆角落的楼梯口。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着银白色的镜甲,不是装饰品,是真正能在遗迹里扛住一轮机关射击的实战护甲。护心镜上有一道旧划痕,没有修,大概是觉得不值得修。金发束成一股低马尾绕过左肩,垂在护甲的胸片前。灯光从十二面古镜里折返,在她身上铺了一层很薄的光晕。但她不是靠光线吸引目光的,是她走路的方式。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不是傲慢,而是没有必要。她对这间酒馆的结构了如指掌,知道楼梯倒数第三级会轻微松动,知道吧台拐角有一滩被踩了三个月的酒渍,也知道包间里那些顾问打量她的顺序。她穿过人群的时候,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本能的尊重,就像一个老石匠走进石料场,不需要介绍自己,石料会替他开口。
“塞拉菲娜。”凯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但语速一点没减,“冒险者小队‘绯色黎明’的队长。龙门现在最贵的冒险者。上个月她从旧圣殿遗迹里一个人带出来三件完整古器,公会估价的时候鉴定师都不敢签字。三件古器,你知道什么概念?带出来一件就能吹一辈子,三件是传说。而且不止战利品,上个月黑水遗迹那次临时委托本来和绯色黎明无关,原来的接单人临时受了伤,是她替公会去救场的。但排班表上没有她的名字,只有‘待定’。后来传出来,才知道是有人私下把原接单人的名字抹了,临时插进她的编号。”
诺克斯没有转头。“这种事很常见?”
“不常见,但也不是没发生过。信差督办署那个年代留下的旧档案编号本来就乱,公会的委托调度系统到现在还混着他们的旧格式。有人用那份旧格式从系统里抽掉一张调度单,塞进去另一张,看起来只是归档错位,底下的人不会查,因为查了也没人追。”凯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等等,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倒V?”
诺克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楼梯口收了回来,但只收了半秒。
然后另一个人紧跟着走下楼梯。一个黑色短发的女冒险者,和塞拉菲娜差不多的年纪,穿同一套银白色镜甲,但肩甲的位置多了一道明显的替换痕迹。裂过一次,没换整套,只换了单片,新旧金属的色差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她的五官很端正,眉眼的线条干净利落,是那种不施粉黛也能让人多看一眼的长相。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跟在塞拉菲娜身后走进来的时候,连楼梯口的灯光都迟了半拍才落到她身上。
“伊索尔德。”凯又补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了刚才介绍塞拉菲娜时的那种兴奋,变得更平、更缓,“副队长。她们两个从入会就在一起,龙门最老的双人搭档之一。但公会排名榜上她从来没有进过前十。不是实力不行,是她每次都把高排名任务的署名让给塞拉菲娜。公会档案里她的单人高难度任务记录只有两条,其余全是‘绯色黎明·联合完成’。她实力不差,但已经好几年没有独自接过指名了。”
诺克斯看着那个黑发女人穿过人群。她没有像塞拉菲娜那样径直走向镜墙下的长桌,而是在楼梯口停了片刻。她的右手握着左手手腕,指腹反复揉着护腕边缘一块磨破的皮革,力道很轻,像在确认那块皮革还没有完全断掉。然后她走到吧台角落的暗处,靠墙站着,没有点酒,也没有取下肩甲。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塞拉菲娜的背影,但当塞拉菲娜回头对酒保说了句什么的时候,她又垂下眼,转而看着自己的靴尖。
凯顺着诺克斯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在看她。”
诺克斯没有否认。
“我还以为你在看塞拉菲娜呢。”凯端起酒杯,语气里那种没心没肺的调侃又回来了,“说实话,刚才塞拉菲娜下楼的时候你眼睛都没眨。我还以为你总算开了窍,毕竟那可是龙门现在最漂亮的女人。结果你在看伊索尔德?她站在暗处,连灯都没照到她。”
“我在看她的手。”
凯眨了眨眼。
“她揉了护腕四次。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位置。那不是紧张,紧张会换动作,揉法也会乱。她是反复在压同一块磨破的皮革,想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回去。”诺克斯把视线收回来,端起面前那杯还没碰过的麦酒,抿了一口,“习惯可以伪装,但已经养成的习惯,没有人会去伪装。你刚才说她们是从入会就一起组队的老搭档。但习惯把磨破的护腕往下压、不让它被看见,这不是搭档关系里平分名次那一方会有的本能。”
凯的笑容淡了一点。他把剑横在膝盖上,看着吧台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朝那边偏了偏下巴。“你看,那个委托人出来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公会马甲的通报员疾步走向公告栏,把一张新羊皮纸钉在最高的位置。羊皮纸上印着贵族纹章,金帐城某个家族的蜂鸟变体,下面只写了一句:单人任务。指定塞拉菲娜。报酬数额被故意涂掉了。镜厅里静了半个呼吸,然后重新沸腾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几个从南境回来的冒险者同时站起来举杯朝塞拉菲娜的方向晃了晃。
诺克斯站起来,推开酒杯。“走吧。”
“啊?你不看完?”
“已经看完了。”诺克斯把匕首重新挂回腰间,朝门口走去。他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不是看塞拉菲娜,而是看了一眼吧台角落那个暗处。伊索尔德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蜜酒,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她的目光仍然追随着正在签合同的塞拉菲娜,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像在等一个不会再响起的碰杯声。
凯追上诺克斯的时候,已经在走廊里了。他的果子酒还没喝完,端在手里晃来晃去,几乎洒出大半。“你刚才说,习惯可以伪装,但她的习惯不是伪装,是真的。那她为什么要把护腕往里压?”
诺克斯推开酒馆大门,夜风从河床崖壁之间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轻轻晃动。
“因为有人一直在把她的名字从灯下挪开。她已经习惯了不被照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