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绯色黎明
铁证院设在龙门公会的临时讯问室和第一案时用的是同一间。房间不大,四壁是粗凿的火山岩,只有一扇朝北的高窗。光线从高窗落进来,在石板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光柱,把漂浮在空气里的粉尘照成一条缓慢旋转的银白色带子。桌上放着一盏牛油灯、一份公会提供的绯色黎明小队成员名册,以及诺克斯从灰烬城带来的案件卷宗。
凯坐在诺克斯旁边。他今天穿的是铁证院的正式探员短袍,深灰色,领口别着那枚刻着猎犬的铁嗅者徽章。这是他拿到徽章之后第一次独立参与讯问,剑没有带进来,但他在桌下反复用拇指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条旧皮带,那是格雷厄姆留给他的。诺克斯没有纠正他。紧张和准备就绪有时候看起来一模一样。
第一个被传唤的是达米安,绯色黎明小队的攻击手。他大概二十五六岁,肩膀很宽,进门时低着头避免撞到门框。他的护甲没卸,臂甲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最近一次任务留下的。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然后他就把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被教官点名的新兵。
凯翻开名册,核对他的公会登记信息。“达米安,你是小队的攻击手。跟塞拉菲娜搭档多久了?”
“四年。从她还没当上队长的时候就跟她组队。”达米安的语速很快,声音洪亮,是属于平时多话、一说就能把话题往外扩的那种人,“说实话,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以后会这么强。第一年她还被南境废墟第三层的机关困住过,后来我帮她找机关,那次我真的很生气,但我想这个人以后肯定不得了。哦对了,还有一次——”
“案发那天晚上你在哪里?”诺克斯打断了他。
“旧文明通道。”达米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他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在短发里翻了几下,“单人勘察任务,公会排的班,从傍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没有队友。排班表上有记录,你们可以去查。”
诺克斯没有追问。他在观察达米安的动作。挠头的频率比正常回答问题时快了两拍,坐姿在提到“单人”这个词的时候忽然从端正变成了后靠,肩膀也微微往上提了一寸。不是说谎,是后怕。一个刚失去队长的人,在回忆自己当晚独自待在废墟里的时候,那种后怕是正常反应。
“说一下你们队内相处的模式,”凯接过提问,“队长和副队长的关系如何?”
达米安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很长,比我和莉兹入队早得多。队长每次出任务都会写手札,附注栏里经常有伊索尔德的名字。不是那种正式的任务记录,就是一些琐事,比如肩带要换了,左肩有旧伤,今天她帮我挡了机关等等。这些附注我们都能看到,因为手札是公用的,放在宿舍桌上。队长从来不锁。”他顿了顿,又说,“但副队长从来不碰那本手札。有一次我看见她站在桌前,手札翻开着,她就那么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合上了。”
诺克斯抬起眼。“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达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他想了一会儿,才说:“也许是因为她知道,队长从来没有在附注里写过自己是帮副队长处理某件事的。队长写的都是反过来的。她大概觉得,只看不碰,才不算亏欠。”
第二个被传唤的是莉兹。她比达米安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深褐色的头发剪到齐肩,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她在椅子上坐下之后,没有和任何人进行目光接触,只是把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她是塞拉菲娜最年轻的小队成员,出任务的次数比其他人少,但塞拉菲娜每次都会在她第一次独立勘察之前帮她检查护甲搭扣。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凯问。
“宿舍。”莉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用手帕裹着才敢递出来,“我一个人。我本来想去找伊索尔德聊天,她平时晚上都会在宿舍里保养护甲,但那天她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我以为她睡了,就没敲门。”
诺克斯按了一下桌上那份任务记录。伊索尔德当天晚上没有被公会排进任何任务,晚间打更表也没有她的出入登记。宿舍楼南北两端的外墙窗户分布,仅南端有锁扣能从内侧打开,而伊索尔德的房间在南端。
“队长出单人任务之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
“她让我们别担心,说委托人说只是护送一件古器去王都,不算远,报酬是我们小队一整年的收入。她还说回来之后要请所有人去镜厅喝最好的蜜酒。”莉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但这次没有发抖,“但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不去找副队长的。我走到她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是两个人在争执。一个声音是伊索尔德,另一个我听不出来。我只听到一句。她说,你总是觉得我不可替代,但其实你才是最不可替代的那个。然后门里就没声音了。我以为她发现我在外面,就走了。”
诺克斯和凯对了一下眼神。凯把莉兹送回隔壁等候室之后,反手关上房门。诺克斯把塞拉菲娜手札的副本页推到他面前。最新更新附注栏,依旧是伊索尔德的名字。
随后伊索尔德被带进讯问室。
她穿着绯色黎明的银白短袍,袖口磨得起毛,肩甲那道替换痕迹还在。她没有带武器,也没有戴公会身份牌。进门时,她的目光在桌上那本摊开的案件卷宗上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坐下后把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左手腕上一块被护甲反复勒出的旧疤,然后把手平放在膝盖上。
诺克斯等了片刻才开口。“你那天晚上的排班是空白的。公会说你在宿舍。”
伊索尔德没有否认。她说那晚她确实在宿舍,一整晚。他问她有没有跟塞拉菲娜联系过,她说没有。他问她最后一次见到塞拉菲娜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说是出任务前的那个晚上,她帮她检查了护甲搭扣,发现左肩带有一处松脱,替她重新上了油。第二天早上她一个人走了,没有叫醒任何人。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但诺克斯注意到她的左手。她每回答完一个问题,就会把左手食指按在右手腕那道旧疤上压一下,然后又松开,再压一下。那不是紧张,是一种已经养成的自我安顿的反射。那道旧疤不是意外造成的,是同一件护甲的同一个位置反复摩擦留下的。它没有被养好,因为它一直被压着。
“关于护心镜上的铰链配件,”诺克斯从卷宗中抽出玛格丽特画的那张示意图,推到她面前,“治安所在现场没有找到。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伊索尔德低头看着那张图。她的手指停在右手腕上,没有再动。
“出任务前那天晚上。我帮她上了油,然后她把护甲挂回架子上。铰链还在。”
“你确定?”
“我确定。”
诺克斯没有再问。他在她的回答后面打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凯侧身看了一眼,正想开口替诺克斯把伊索尔德带回等候室,但诺克斯已经收拾好证物袋,示意他不用了。
凯把伊索尔德送出讯问室之后回来,关上门。“你觉得她说的那些,有几分是真的?”
诺克斯摊开塞拉菲娜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附注栏里,伊索尔德的名字出现了四次。最后一次写得很匆忙,字母收笔的弧度失去了惯常的工整。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诺克斯说,“但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