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看不见的龙
罗伊森已经死了十一年。他的遗物被公会封存在档案楼第三层的铁皮柜里，和那些“不宜公开”的旧文件放在一起。诺克斯用铸铁卿签发的调阅令打开了铁皮柜，从里面取出那只被公会标注为“罗伊森遗物——黄金护符发现者”的木箱。箱子里大多是些不值钱的旧物：几枚磨损的公会徽章、一份泛黄的退役文书、一只断成两截的旧烟斗。箱底压着一本很薄的旧手札，封面上没有字。
他翻开手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罗伊森的字迹从一开始的平稳逐渐变得潦草，越往后越用力，有些字母的收笔甚至划破了纸面。手札的前半部分全是关于黄金护符的发现记录，但后半部分再也没有提到过护符。倒数第三页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其他页深得多，像是反复描了很多遍：我不该把他留在那里。
他翻到倒数第二页。那一页只写了两个字：塔底有回音。但诺克斯注意到，这两个字写得很轻，轻到几乎不像罗伊森的笔迹——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不敢吵醒任何人，只敢用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仿佛怕被自己写下的话惊醒。
最后一页是一片空白。但在侧光下能看到被撕掉一页的纸根边缘，撕痕很旧，和二十年前公会的旧通报用纸厚度相同。有人把罗伊森最后一篇自白从手札里撕走了。
诺克斯把这三页纸摊在公会档案室的桌上。莫兰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从铁皮柜最深处抽出另一张已经发脆的旧记录纸，放在手札旁边。这是公会在罗伊森死后整理他遗物时从他的书桌抽屉里翻到的，但当时的档案员没有把它放回手札，而是单独归档了。纸上是罗伊森的字迹，笔迹抖得厉害，有些字母几乎难以辨认：
“玛洛。他知道那件黄金护符是我发现的。他妻子病了，需要抵押金还清房契。他说他这辈子只差这一件东西。我说好。然后我在塔顶的水渠边站了一夜。我没有再回塔里。”
凯站在诺克斯身后，把这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咬着笔杆，眉头皱得很紧，然后用很低的声音念了一遍罗伊森的话：“他说他这辈子只差这一件东西。我说好。”
沉默了很久。档案室里只有头顶的鲸油灯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所以罗伊森在塔顶的时候，已经对玛洛说了‘好’。”凯把笔拿下来，声音比平时慢了至少三倍，“他答应了。答应之后又反悔了。然后他先在塔顶的水渠边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才下去。玛洛以为罗伊森是来陪他取护符的。他已经把自己的登山杖卡在石缝里，不是被罗伊森推下去的，是他下去替他探路。”
诺克斯把手札合上，站起来。他走到档案室唯一的气窗下，看着窗外龙门的冶铁炉在夜风中翻涌出忽明忽暗的暗红色火光，忽然想起某本旧手札上的一句话：“持火者不为照亮自己。”
他转过身，对凯说：“罗伊森嫉妒的不是玛洛。是他自己。他嫉妒那个曾经答应玛洛‘好’的自己。然后他把那个答应过的自己杀掉了。玛洛掉下去的那一刻，罗伊森就变成了一个做不到的人。从此他的信条里只有护符，没有搭档。”
凯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罗伊森那张被撕走又找回的自白纸重新夹进手札里，和玛洛女儿的铜扣、登山杖断片放在同一层证物架上。然后他拿起靠在桌角的短剑，扣好剑带，跟上诺克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