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最后的验尸官
玛洛的判决书被送到龙门公会的同一天，玛格丽特在灰烬城猎犬院地下档案室里，对着安息墙钉下了两块铁牌。
第一块刻着玛洛的名字，旁边是她从龙眠塔带回来的那枚刻着小花的铜扣。她已经把铜扣清洗干净，用细铜链挂在铁牌左下角的凹槽里，和另一块铁牌上的半熔银纽扣并排对齐。第二块是新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玛洛女儿去世那年。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铜扣已归还原主。
在铁牌旁边，她贴上石楠镇老迈克尔未送达的信封残片。贴好之后，她后退一步，端详着这半截信封旁边那一排因信息断裂而被压在沉默里的旧证物，片刻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是她在铁证院钉下的最后两块铁牌。
诺克斯站在她旁边。他等她把手从铁牌上移开，然后问了一句：“你走了之后，谁来接你的位置？”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自己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探针从围裙上解下来，擦拭干净，放进证物架上倒数第二排那个尚未编号的空位。她用拇指轻轻顶了一下探针的尾端，让它的角度和旁边诺克斯那枚合金匕首留出的凹槽刚好错开。做完这件事，她转头对诺克斯说：“我的恩师。一个佝偻的老头，脾气古怪，住在灰烬城东边一间旧皮具铺子里，每天和死人的骨头拌嘴。我上一次见他，他还是没能说服楼上那只总在档案室叫唤的猫换个位置睡觉。他一直觉得那只猫压住了他整卷脊椎骨标本的气流走向。”
她把铁证院档案室副钥匙放在空位旁边，然后拿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递给诺克斯。“这是我写给他的信。他会来的。”
诺克斯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是玛格丽特一贯的斜体，干净利落。他把信收好，没有问那位恩师是否可靠，也没有问脾气古怪到什么程度。他只是把信放进了证物袋最靠外的夹层，和拉尔夫的旧皮带放在一起。
玛格丽特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第一天来铁证院报到时穿的那件深灰色旧斗篷。面料已经磨得发亮，袖口的折痕被熨过无数次但仍然固执地翘着边。她把斗篷披上，系好领口的搭扣，然后走到安息墙前，对着那面钉满铁牌的墙站了片刻。
她嘴唇动了一下，说得很快。诺克斯只听到几个零碎的词，像是“同伴”、“体重”和“没有灰尘”。但她的声音在这里被放得很轻，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墙上那些铁牌说的。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档案室沉重的橡木门，沿着走廊往上走。诺克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阶梯尽头。档案室里只剩下安息墙上几排新铁牌在烛火中反射着微弱的冷光，和玛格丽特留在证物架上那把被磨得发亮的旧探针。她把它放在倒数第二排那个空位，不编号。那是留给每一种还没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骨殖的。
诺克斯在档案室里站了很久，直到凯推开木门催他出发。灰烬城西边的旧档案库又转来两份从东境驿站编号册里漏下的旧调令。他把信放进证物袋最靠外的夹层，转身推开了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安息墙。
四块铁牌并排立着。铜锁里的纸条、银餐刀的缺口、门框上的刻痕、烧焦符咒上的倒V。旁边新添的两块，一块刻着玛洛的名字，一块只有一个日期。
它们挨在一起，像一段还没有写完的索引。
诺克斯走出档案室，沿着走廊往上走。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龙门的冶铁炉还在轰鸣，河床街道上的冒险者还在喧闹，那些在矿渣里筛金屑的孩子还在等待下一个晴天。
他推开那扇门，走进龙门傍晚的风里。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河床街道上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凯开口了。
“你会写进笔记里吗？这桩案子。”
“会的。”
“怎么写？”
诺克斯想了想。“一个老人站在塔顶，一整夜。他答应了，然后他反悔了。第二天他下去收回了那个‘好’字。然后他活了一辈子，都在还那个字的债。”
凯没有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在酒馆门口大声谈笑的冒险者，穿过那几个还在筛金屑的小孩，穿过龙门永不熄灭的铁炉火光。
河床街道尽头，诺克斯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刻着小花的铜扣，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证物袋。铜扣和银餐刀、门框拓片、烧焦羊皮纸的残片并排躺在一起，像一列还没有抵达终点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