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谢幕与星光
演出准时开始。
舞台四周挂了几盏防风油灯,是亨利从圣婴之家库房里翻出来的老式马灯,每一盏都擦得锃亮,灯芯被剪成统一的长度,火苗跳动的幅度几乎一致。窝棚区的夜风从废矿渣堆上灌下来,把幕布吹得轻轻晃动,但那些火苗被灯罩挡着,一颗都没有灭。
艾丽穿着那套她用旧窗帘改的牧羊女斗篷,头巾边缘绣着一只很小很小的蜂鸟。是亨利用缝补旧衣物的细针一针一针绣上去的,蜂鸟的翅膀歪了一点,和针线箱里那把缺齿的木梳上那朵刻歪的小花朝向同一个方向。她把补好的王冠轻轻戴在扮演国王的托比头上。王冠的凹陷处已经被一层一层的新纸浆填平了,补上去的银粉和云母混合物在防风油灯的光里泛着一种比原来更冷、更亮的微光,和金粉之间有一道不规则的浅色分界线。艾丽没有试图把它涂均匀。她保留了那道分界线,把它叫做王冠的疤。
托比跪在舞台中央,磕磕巴巴地念完国王的台词。他念到第三句的时候舌头打结了一次,又把最后一句的某个单词念错,台下有个和他同龄的小女孩大声纠正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念。但他念到最后一句对白,国王把王冠摘下来,放在生病的小女儿枕边,说“这不是我的王冠,这是你睡着以后做的梦”时并没有打结。他把王冠放在地上,对着空无一物的“枕边”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那个动作不是剧本里的。艾丽在幕布旁边看着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自己胸口上。
前排那个裹着旧头巾的老妇人站起来鼓掌。她把膝盖上那只磨得发亮的小铜铃举过头顶,晃了好几下,铃声在夜风里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回响。旁边几个赤脚的孩子也跟着鼓起了掌,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亨利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拄着那根旧柞木杖,腰挺得笔直,抿着嘴,眼眶泛红。他没有鼓掌,但他把老柞木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又一下,和金牛广场的钟声同一个节奏。
诺克斯和凯并肩站在场边。凯手里还拿着那只从龙门带来的小布袋,布袋里只剩下两只布偶。一只他准备留给艾丽,另一只他原本想送给演得最认真的孩子,但看完全场之后他觉得每一个孩子都应该得到一只。他决定下回再多做几只带过来。他捏了一下布袋底,转头对诺克斯说:“下次再来的时候带点别的。麦芽糖不够。”
诺克斯没有回答。他看着舞台上那些正在鞠躬的孩子,艾丽牵着托比的手,托比的鼻涕又流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后排几个饰演牧羊人的孩子正在把道具绵羊从地上抬起来,绵羊的尾巴被刚才合唱时踩掉了一角,他们开始商量用什么补。诺克斯看着他们围在一起争论浆糊比例,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散场时夜幕已经完全落下。亨利拄着老柞木杖站在孤儿院门口,和每一个离开的孩子道晚安。他用那只被老管家职位训练了几十年的手逐个检查最小的几个孩子扣子有没有扣好、围巾有没有塞紧,动作轻而快,像以前在瓦伦丁宅邸每晚检查所有窗户的锁扣。艾丽抱着那只补好的王冠,靠着亨利的腿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头发上的丝线散了半截。
诺克斯和凯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坐在舞台边缘,面前是已经空了的观众席。几排用旧砖头和木板搭成的长凳,歪歪扭扭的,但摆得很整齐。防风油灯的灯油快烧完了,火苗在灯罩里小下去,把四周的光晕收缩成一颗一颗即将熄灭的星点。
凯把玩着自己的剑带搭扣,忽然轻声开口:“托比摔坏王冠的时候,他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他以为艾丽会骂他。但艾丽并没有。你说过,魔鬼不是嫉妒变的,是一个人被长期放置在不被看见的角落,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不再想被看见了,才会变成魔鬼。但托比不是魔鬼。他知道自己摔坏了东西,怕被责备,怕被讨厌。艾丽没有让他一个人躲着。她让他帮她补自己摔出来的凹痕。他补了。”
诺克斯把剑带搭扣接过来,用拇指压了压,然后放回凯的膝盖上。“她让他补的不是王冠。”
凯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剑带搭扣。“她知道。”
远处金牛广场的钟敲了十下,钟声被夜风裹挟着掠过淘金窝的废渣堆。亨利已经把打瞌睡的艾丽抱回了宿舍,走回来开始收拾空地上的长凳。他没有叫诺克斯和凯帮忙,只是在经过他们身边时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根老柞木杖靠在舞台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只用旧布包着的小东西放在诺克斯旁边的石板上。他说这是艾丽刚才让他转交的,她说明天早上诺克斯大人要回去了,怕来不及当面给。
诺克斯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纸板残片,是从王冠上裁下来的那块凹陷原片。艾丽用金粉和云母重新涂过,背面贴了一层干透的旧纸浆,边缘很薄,正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倒V。诺克斯把倒V残片翻过来,符号开口朝上,和铁证院档案室里那些旧便条上的归档标记角度一致。他知道这是亨利平时在旧衣物便条上做标记的习惯被艾丽当成了某种“重要大人用的符号”。
他把王冠残片小心地收进证物袋最靠外的夹层,和玛格丽特的旧探针、凯在龙门刻的倒栽葱龙放在一起。凯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两只布偶,一只放在石板上留给亨利,另一只塞进诺克斯的外套口袋,说这个是给你的,我自己缝的。
诺克斯低头看了看口袋,说缝歪了。
凯说是故意的。剑带搭扣也缝歪过一次,格雷厄姆没让拆,所以这只布偶也必须歪。然后他站起来,把短剑挂回腰间,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纸浆干屑。诺克斯也站起来,把外套口袋的扣子系好,那把合金匕首在腰间轻轻晃动,和矮墙上被夜风吹动的小铜铃发出同一个节奏的细响。
他们沿着淘金窝的碎石路往回走,夜风从废渣堆上灌下来,把身后舞台上的防风油灯吹得最后跳了一下,然后灭了。艾丽抱着那只补好的王冠在宿舍里翻了个身,把王冠放在枕边,那个位置没有睡着生病的小女儿,但有一个她自己用破布头缝的、歪了一只眼睛的小布偶,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