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永不餍足的盛宴

作者:虺虫 更新时间:2026/7/26 9:26:35 字数:3208

第一幕:铜铃巷的面包师

九月的凉风从北边平原上刮过,金帐城的贵族们开始披上镶金丝的薄斗篷,而铜铃巷的居民则在窗台上晾晒最后一批夏季收获的干草药,空气里飘着鼠尾草和迷迭香被阳光烘烤后的清苦气味。

铜铃巷是金帐城普通居民区的主干道。它夹在银阶的贵族宅邸和淘金窝的窝棚区之间,像一条细细的灰色丝带,把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勉强缝合在一起。巷子两旁的建筑不高,大多是两层的石砌小楼,墙面没有镀金也没有镶银,但每一扇窗户都挂着体面的亚麻窗帘。住在这里的人是金银器作坊的工匠、贵族的裁缝、香料铺的老板、大学院的低级文员。他们不富,但也不太穷,每天早晨推开窗户时,能闻到从银阶飘来的烤面包和煎培根的香气。那种闻得到却吃不到的香味,比饥饿更难忍受。

哈罗德·格里恩的面包房就开在铜铃巷中段,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间钟表修理店之间。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每天早上五点,哈罗德会准时推开面包房的木门,把第一炉烤好的黑麦面包摆在临街的窗台上晾凉。铜铃巷的居民都认识他。这个四十出头的面包师总是穿着那件沾满面粉的旧围裙,话不多,但和气,给孩子们称面包的时候总会把秤砣往后多推一点点。他的妻子五年前病故了,留下一个女儿,叫莉莉安,今年十六岁,在面包房里当学徒,已经能独自烤出一炉像样的全麦面包了。

诺克斯和凯是在圣婴之家的周年演出结束后得知这个消息的。

那天傍晚,两人刚从淘金窝回到铜铃巷,准备在巷口的旅店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启程回到铁证院。旅店老板是个话多的胖子,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本地新闻。“你们听说了吗?面包房的哈罗德死了!今天早上被发现的,死在自己的面包房里,嘴里塞满了面团!治安所的人去了,说是吃多了噎死的,但谁会被面团噎死?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诺克斯放下茶杯,和凯对视了一眼。

“治安所还在现场吗?”诺克斯问。

“应该还在。刚才我看到治安所的马车停在巷子口,那个女副所长,她亲自来了。”

诺克斯站起来,把匕首重新挂回腰间,对凯说了两个字:“走吧。”

铜铃巷面包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治安所的两个低级治安官在门口拦着围观者,其中一个年轻的正在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围观的人群大多是铜铃巷的居民,裁缝、钟表匠、香料贩子,还有几个刚从淘金窝上来的矿工家属。他们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仿佛这样的悲剧在他们看来虽然不幸,却并不意外。

诺克斯穿过人群,亮出腰间的匕首。年轻治安官看到那把暗红色的合金匕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让开了路。

面包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前厅是柜台和货架,货架上还整齐地码着昨天剩下的半个黑麦面包和几块已经发硬的燕麦饼干。穿过前厅是一间小小的作坊,石砌的烤炉占了半面墙,余温还在从炉门的缝隙里往外渗。空气中弥漫着面粉、酵母和焦糖化麦芽的混合气味,香甜而温热。但在这股香甜之下,有一缕极其细微的酸味。不是面团发酵的酸,是另一种更冰冷、更不祥的酸。诺克斯曾在老埃蒙那间灰烬城旧石屋里闻到过类似的气息。

死者倒在烤炉和揉面台之间的地板上。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沾满面粉的旧围裙,身体蜷曲成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像是在最后的时刻拼命想要把什么东西从嘴里抠出来。他的嘴大张着,嘴角有撕裂的血痕,口腔里塞满了已经发酵膨胀的生面团。不是烤好的面包,是生的、还在发酵的、带着酵母酸味的面团。那些面团被塞得极紧,从嘴唇一直填到咽喉深处,把他的整张脸撑得变了形。

诺克斯在尸体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立刻触碰尸体,而是先观察周围的环境。揉面台上放着一只空了的大号面团盆,盆壁内侧还残留着没刮干净的生面糊。地面上的面粉痕迹显示,死者曾经剧烈挣扎过。他的脚跟在地板上蹬出了一道道弧形的白色拖痕,手指在揉面台的木腿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但是作坊里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打翻的工具,没有摔碎的碗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另一个人在这里和死者发生过肢体冲突。

凯蹲在诺克斯旁边,低声说:“他嘴里塞的是生面团,不是烤好的面包。如果是他自己吃的,为什么不烤熟了再吃?没有人会吃生面团。”

诺克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绕到揉面台的另一侧,发现了一样东西。在揉面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小块被撕碎的羊皮纸片,纸片上沾着面粉和已经干涸的唾液。诺克斯把它捡起来,对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看。纸片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它的边缘很整齐,是被人用锋利的刀切过的,不是用手撕的。

“这不是他自己塞的。”诺克斯把纸片收进证物袋,“生面团的发酵速度很快,塞进去之后面团继续膨胀,堵住了气管。他不是噎死的,是被窒息死的。”

金帐城治安所的副所长站在门口,正和两个低级治安官低声交谈。她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治安官制服,袖口缝着银色的副所长纹章。头发是灰褐色的,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质发簪固定。她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锐利,像是能在几秒之内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撒谎。

“铁证院,诺克斯。”诺克斯走到她面前,“这是我搭档凯·阿什比。”

“奥莉芙·桑德。金帐城治安所副所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晰,“你们来得很快。从铁证院到这里骑骡子要走一天以上,你们是刚好在金帐城?”

“我们昨天到的,受邀来观看圣婴之家的演出。”诺克斯把证物袋里的羊皮纸片给她看,“初步判断是他杀,而非意外。死者嘴里被塞满了生面团,面团膨胀导致窒息。塞面团的人用了某种工具,纸片边缘是刀切的痕迹,可能是用来包面团的油纸被撕碎后留下的残片。但作坊里没有搏斗痕迹,说明死者认识凶手,或者凶手是在他失去反抗能力之后才动手的。”

奥莉芙沉默了片刻。她把诺克斯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转向凯,问:“你们今晚还住在铜铃巷吗?”

“巷口的旅店。”凯说。

“明天上午我派人把所有相关证人的名单送到旅店。”奥莉芙收起笔记本,“你们从铁证院过来,大概还不清楚这里的规矩。金帐城从来不缺悬案,但铜铃巷是平民区,这里的死人在银阶眼里都是意外。”

诺克斯和奥莉芙一起从面包房后门走进了后巷,凯举着一盏防风油灯跟在后面。后巷很窄,地面铺着碎石,墙角堆着几只装满泔水的木桶。奥莉芙把手里的油灯凑近地面,让灯光从侧面擦过碎石。一道马车车轮的压痕在低角度光下显出了形状,压痕很深,说明马车当时载着很重的东西,宽度和金帐城私人马车标准轮距一致,不是公会的运输货车。从压痕边缘被碾碎的干草籽来看,马车在案发当晚从铜铃巷东口驶入,在后巷停留了大概半个钟头,然后原路倒车退出巷口。奥莉芙沿着车轮印往巷子深处走,发现压痕在一扇生锈的铁皮后门前消失了。门把手上没有灰,最近被人用过。她用袖口垫着手指推开那扇虚掩的后门,门里是一条通往银阶方向的狭窄甬道,甬道地面积灰很厚,有一组脚跟在积灰里留下了极深的拖痕。

诺克斯蹲下来测量拖痕的长度,然后把目光转向凯。凯从他手里接过一盏备用油灯,沿着甬道往前探了一段,把灯举过头顶,打量甬道出口和银阶主干道的距离。他回来以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条甬道直接通到银阶后巷,出口被一堆空酒桶挡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有路。他补充道,这扇铁门和刚才他在面包房对角巷口找到的马车停靠点是同一个方向。马车没有从正街驶入,专门绕进碎石路最深的死角,车夫的路线绕过了所有街灯。

诺克斯站起来,对奥莉芙说:“铜铃巷以前死过类似的人吗?不是病死,不是矿难,就是这种‘意外’?”

奥莉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油灯放在地上。她说金帐城每年都有几起被定性为“酗酒过量”或“意外噎死”的平民死亡,死者大多来自铜铃巷或淘金窝,案子从不被调查,因为没有人替他们说话。她翻开随身携带的治安所档案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登记表,上面列着六个名字,全是铜铃巷居民,死因一栏填着“酗酒过量”或“意外噎死”。最近的一个是哈罗德,往前数,五年前有个裁缝,三年前有个钟表匠,去年有个卖香料的寡妇。

诺克斯接过那张旧登记表,仔细看过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和每一个被潦草带过的死因。登记表的纸质已经发脆,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小洞,但墨迹很清晰。他把登记表折好放进证物袋,和那张从揉面台缝隙里捡到的羊皮纸片放在同一个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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