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实习法医与铜铃巷的孩子们
铜铃巷的清晨总是被面包房的烤炉声叫醒的。哈罗德在的时候,每天五点准时生火,巷子里就会飘起黑麦面包特有的焦香。但今天没有香味。面包房的木门紧闭着,窗台上还放着前天那炉没卖完的面包,已经干得裂了口。几个早起的邻居站在街对面,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谁也不说话。
诺克斯和凯从铜铃巷中段的旅店步行出发,在北侧大道的铁证院金帐城分驻所见到了铁证院在金帐城的两位常驻实习法医。分驻所是一栋两层石砌建筑,只有几个常驻外勤探员和两名实习法医,主要负责金帐城及周边地区的初步尸检和物证采集,复杂案件仍需将样本送回王都铁证院总部。
其中一位实习法医叫托马斯,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肩膀很宽,但站在验尸台旁边时整个人缩了一圈,手指在工具箱搭扣上反复摸索,迟迟没有打开。凯私下管他叫“小骨折”,因为他在第一次独立验尸时把一处生前骨折误判为死后损伤,被诺克斯当场纠正过。他眼眶下面有两道浅浅的熬夜留下的阴影,显然昨晚接到消息后连夜赶回了分驻所。
另一位实习法医叫菲利普,比托马斯大三四岁,个子瘦高,戴着一副用细铜链挂在耳朵上的夹鼻眼镜,不爱说话,但手法比托马斯熟练得多。他是金帐城本地人,在金帐城大学院学过两年解剖学,后来被铁证院录用。凯私下管他叫“铜丝”,因为他那副夹鼻眼镜的细铜链总让凯想起铜铃巷钟表铺里修表的老工匠。这两人在案发后已经连夜完成了初步尸检,报告放在分驻所一楼的检验台上,等着诺克斯来审阅。
托马斯把验尸报告递给诺克斯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诺克斯接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告写得很规矩,每一个栏目都填得整整齐齐,但结论栏只写了两行字:死因,窒息。致窒息物,发酵生面团。备注:口腔内有强行塞入导致的撕裂伤,嘴角双侧均有裂口,深及黏膜下层。胃内容物初步检验显示死者生前曾摄入大量未完全发酵的面团、少量麦酒,以及一种待鉴定的肉类残渣。
“待鉴定的肉类残渣是什么?”诺克斯问。
托马斯咽了口唾沫,正要开口,菲利普替他回答了。他从检验台下面取出一只铜质样本盘,盘子里放着几小片从死者胃内容物中筛出的残渣。不是生面团,是肉。肉的颜色偏深,纤维纹理细腻,不是牛肉也不是羊肉。他把其中一片用镊子夹起来举到烛光下,说初步判断是某种野禽的胸脯肉,但具体种类需要送回王都铁证院做进一步鉴定,分驻所没有更精密的分析设备。
诺克斯接过样本盘,仔细看了片刻。野禽胸脯肉不是铜铃巷居民日常餐桌上的东西。铜铃巷的普通人吃的是黑麦面包、燕麦粥、偶尔有一点腌猪肉。野禽是银阶贵族宴会上的菜。他把样本盘还给菲利普,然后问道:“伤口有没有防御伤?手指缝、手掌、前臂,有没有被牙齿咬到的痕迹?生面团被塞进嘴里的时候,死者一定拼命挣扎过,挣扎的时候他的手会抓到什么东西。凶手的手、衣服、工具,或者面团本身。你们在面团里有没有找到任何不属于面包房的东西?”
菲利普用镊子从面团残渣里夹出一小片深色的碎屑,颜色和黑麦麸皮几乎一样,但质地完全不同。他把碎屑放在显微镜旁边的玻璃片上,让诺克斯透过透镜查看。碎屑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纹理,不是植物纤维,是皮革。诺克斯直起身,把透镜推回原位,转向凯:“这皮革不是面包师的东西。面包师的围裙是粗棉布。凶手作案的时候戴了手套,手套的皮革在老化和面团的酸性发酵液浸泡下发生了脆化,所以当死者咬合挣扎时,一小片手套皮革被牙齿刮了下来,嵌进了面团里。”
凯凑过来看了一眼显微镜,把剑带搭扣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轻声对诺克斯说:“戴皮手套,不是铜铃巷的人。铜铃巷的人干活不戴皮手套,戴皮手套的人不干活。”诺克斯把镊子放下,让菲利普将皮革残片用油纸包好放进证物袋,然后让他把刚才辨认出的那几粒野禽胸脯肉残渣也一并封存。
验尸结束后,诺克斯和凯回到铜铃巷。巷子里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裁缝铺的学徒正在门口扫地,钟表修理店的老板坐在门槛上修一只旧怀表,香料铺的老板娘在往货架上补货。但诺克斯注意到,这些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僵硬。他们扫地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修表的师傅没有像往常一样哼小调,香料铺的老板娘补货的时候把同一种香料摆错了位置,又重新拿起来放回正确的地方,反复了两三次。哈罗德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口本来就很浅的井,水面还在晃。
诺克斯在面包房门口站定,扫了一眼围在街对面的人群。孩子们站在最前面。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赤着脚,裤腿短了一截,正蹲在街对面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什么东西。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辫子扎得很紧,站在男孩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凉透的黑麦面包,大概是昨天从哈罗德的面包房买的最后一块。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大概只有四五岁,蹲在裁缝铺门口,用一块碎瓦片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人形的嘴巴被涂成很大一团黑色。凯蹲下来,看了看她画的东西,然后轻声问:“你画的是哈罗德叔叔吗?”小女孩没有抬头,用手指把那个黑色的大嘴巴往外抹,抹成一片模糊的阴影,然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她妈妈说哈罗德叔叔的嘴被面团堵住了,他以后再也不能说话了。
诺克斯从背包里取出那包从灰烬城带来的麦芽糖,本来是想在圣婴之家演出结束后分给孩子们的,但昨晚的演出结束后场面太乱,他没来得及拿出来。他把糖放在裁缝铺门口的石阶上,退开两步,让小女孩自己伸手去拿。然后他转向那个八岁左右的男孩,他手里的树枝还在地上画着,画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一辆四轮大马车,车厢侧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那个图案诺克斯认得,是索恩子爵家族纹章里那只长喙蜂鸟的轮廓。这孩子把蜂鸟的嘴画长了,和索恩家族纹章那只长喙蜂鸟的偏移角度完全一致。
凯蹲下来,问男孩昨晚是不是也看到了这辆马车。男孩点头。他说天刚黑的时候他蹲在巷口的台阶上吃面包,那辆黑色的大马车从银阶方向慢吞吞地驶过来,轮子在石板路上压出很闷很重的响声。马车在哈罗德叔叔的面包房门口停了一小会儿,车里的人没有下来,但车窗里伸出手递了一个信封出来。哈罗德叔叔接过信封,马车就走了。
凯追问信封去了哪里。男孩说信封装在哈罗德叔叔围裙口袋里,他亲眼看到他把它塞进去的。但昨天治安官来收尸的时候,口袋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