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银阶的子爵
索恩子爵的宅邸坐落在银阶中段，是一栋三层高的花岗岩建筑，外墙没有镶金，只在门楣上嵌了一枚银质的家族纹章。一只长喙蜂鸟，啄着一朵半开的银叶花，和铜铃巷男孩在泥地上画歪的那只角度一致。和瓦伦丁宅邸那种镶满金丝帷幔的奢华不同，索恩家更注重体面而非炫耀。门前的台阶被擦得干干净净，铁栅栏上爬满了修剪整齐的常春藤，每扇窗户都挂着质地优良的深蓝色丝绒窗帘。
诺克斯和凯在第二天上午按响了索恩宅邸的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管家，大约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蜂鸟胸针。他对诺克斯出示的铁证院徽章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一个字，便侧身将他们引进了正厅。
正厅的装潢和瓦伦丁家的宴会厅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金丝挂毯，没有镶满宝石的烛台，四面墙壁上挂着几幅色调沉郁的风景油画，画框是深色的胡桃木，镶边是磨砂银。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檀木香，来自壁炉架上一只正在缓缓燃烧的熏香炉。一切都显得克制、体面、无可挑剔。
索恩子爵正坐在壁炉前的一把高背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大概四十五六岁，身材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晨衣，脚上是一双绣着蜂鸟图案的丝绒拖鞋。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鬓角有几缕银丝，修剪得很整齐。他站起来迎接诺克斯和凯时，嘴角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太热络，也不太冷淡，像是量过的。
“铁证院的两位大人。请坐。”索恩朝壁炉对面的两张扶手椅做了个手势，自己重新落座，把红酒杯放在手边的胡桃木小几上。管家无声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诺克斯没有绕弯子。他开门见山地告诉索恩子爵，铜铃巷一位面包师哈罗德·格里恩于前日深夜死在自己的面包房里，死因是被人强迫吞下大量生面团导致窒息。面包房后巷的马车车轮印特征与他的私人马车的轮距及轮胎纹路一致，马车在案发时段出现在铜铃巷东口，有目击者看到它停在面包房附近。他问索恩子爵，前天晚上是否去过铜铃巷。
索恩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端着红酒杯的手指停顿了一个极短的瞬间。杯沿已经到了唇边，但没有碰到嘴唇。他把酒杯放回小几上，动作仍然从容，但放下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杯柄，而是在杯柄上按了一下。他说他当然认识哈罗德。哈罗德·格里恩是他每周宴会指定的面包供应商，银阶好几家贵族都用他的黑麦面包，他死了他很遗憾。但他说他前天晚上整晚都在家里招待客人，那天是他的例行宴会，宾客名单可以提供给铁证院。
诺克斯没有追问。他从证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索恩面前的胡桃木小几上。那是菲利普从死者胃内容物中筛出的野禽胸脯肉残渣，用一只小号铜质样本盒封着。
“死者胃里发现了野禽胸脯肉。铜铃巷居民不常吃野禽，但银阶的宴会上很常见。子爵大人前天的宴会菜单上，有没有这道菜？”
索恩把样本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他的动作很稳，但诺克斯注意到他的拇指在样本盒背面的铁证院封条上反复摩挲了几下。
“我不确定。前天的菜单是管家安排的，我需要问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旁边拉了拉铃绳。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索恩低声吩咐了几句，管家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片刻之后，管家带着一本装订讲究的皮质菜单簿回来，翻到最近一页，双手呈给诺克斯。诺克斯接过菜单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前菜、汤、主菜、甜点，每一道都写得工工整整。主菜栏里确实有一道烤野禽胸脯配蜜渍无花果。他把菜单簿还给管家，然后站起来。
“感谢子爵大人的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来。”
索恩重新端起红酒杯，这一次他稳稳地喝了一口，然后说他的管家会安排人把宾客名单送到旅店，他很乐意协助铁证院的调查。
诺克斯和凯走出索恩宅邸时，银阶的阳光正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石板路面镀成一层淡金色。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爬满常春藤的花岗岩建筑，然后追上诺克斯，压低声音说他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索恩的管家在回答菜单问题的时候没有看索恩，却先看了一个方向。不是索恩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
诺克斯停下脚步，问是哪个方向。凯说壁炉架右边有一扇通往走廊的小门，门紧闭着，但门缝里没有光。那个管家看的就是那扇门。他让凯把这扇门记在心里，下次再来的时候多留意。
凯把剑带搭扣在手里转了半圈，说还需要下次吗，现在就可以回去再问一遍。诺克斯说不用，现在回去只会让他把门锁得更紧。他说先去查另一件事，那辆马车。银阶的贵族马车都需要定期在车行保养轮轴和换蹄铁，有皮革碎屑嵌在面团里，那副手套就是这条街上的东西。车行的人认得每一辆私人马车的轮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