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车行的学徒
银阶车行坐落在银阶大道与金蹄区之间的一条斜坡巷里，是金帐城最大也是最老的马车修理行。铺面临街，后面是一个宽敞的修车棚，棚子里停着两三辆正在维修的贵族马车，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润滑油和木屑混合的气味。车行老板叫莫里斯，是个六十多岁的秃顶老头，双手布满老茧，围裙上沾满了黑色的车轴油。他正蹲在一辆拆了轮子的马车旁边，用扳手敲打一根弯曲的车轴，每一锤都伴随着一声极短促的闷响。
诺克斯向他出示了铁证院徽章，询问最近有没有哪家贵族的马车在非正常时间送修。莫里斯放下扳手，用围裙擦了擦手，仔细想了想，说最近只有一批常规保养的单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提到索恩子爵家的马车昨天换了两只新轮子，是索恩家的车夫亲自来换的，说是轮胎磨损太严重。莫里斯当时觉得奇怪，因为索恩子爵平时每季度才来保养一次马车，但这次离上次保养只过了不到两个月。他问车夫怎么磨损这么快，车夫只说了句“跑了一趟远路”，然后放下钱就走了。
凯蹲在那两只刚被换下来的旧轮子旁边。他举起其中一只对着棚子顶上的天窗透下来的光，看了看轮胎侧面的几处碎石嵌痕。石料和金帐城周边的石灰岩成分一致，和通往淘金窝那条废弃驿道上的风化碎石是同一种材质。他放下轮子，对诺克斯点了下头。诺克斯明白了：索恩子爵说自己整晚都在家里招待客人，但他的马车前天夜里跑了不止一趟“远路”。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棚子角落里整理马蹄铁的学徒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他们一眼。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个子瘦小，脸上有几颗雀斑。他看见诺克斯外套翻领上别着的铁嗅者徽章。少年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马蹄铁，走到凯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棚子外面的人听到，“索恩家的车夫换轮子的时候，我在旁边递扳手。他卸下来的旧轮子上有一股味道，很冲，不是马粪，是麦芽发酵的味道。我当时想问他，但没敢开口。”
诺克斯立刻转向少年，问他是哪种麦芽发酵的气味，是啤酒的苦味，还是面包的酸味。少年想了想，说是面包，是发酵过度的生面团那种酸味，和他每天早上经过铜铃巷面包房时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特别注意到其中一只旧轮子的轮胎纹路里嵌着好几粒没有完全发酵的麦麸。诺克斯让少年指出那两只轮子的确切位置。少年把他带到棚子最里侧的旧轮胎堆，指着其中两只刚被卸下来的轮子，说它们就放在那里。
诺克斯对车行老板说这两只轮子需要暂时带走作为证物，然后转向凯。凯已经从前台借了一把莫里斯放在工具箱里的轮胎撬棍，沿着胎纹把嵌在侧面第二道凹槽里的几粒完整麦麸小心地剔了出来。他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取出一只崭新的小型铜质证物瓶，把麦麸一粒一粒放进去，又在瓶盖内侧用莫里斯前台的炭笔写上了车行名称和日期。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诺克斯说：“这个面包师一辈子都在铜铃巷烤面包，他最后粘在轮胎上的，就是自己烤炉里的面团。这轮子拖过的石板路上，可能还有他手推车压弯的那道浅痕。”
诺克斯把铜瓶收进证物袋，对着还在旁边捧着旧登记表的少年微微点了下头，说了句“下次递扳手时闻到不对劲的，别不敢问”。然后他和凯一起走出车行，沿着斜坡巷往铜铃巷方向走。凯把手套摘下来，一边走一边转着剑带搭扣，说索恩的子爵府里有管家替他盯着走廊，府外有车夫替他换掉沾着麦麸的旧轮子。他不是没有破绽，他是每次都有人替他收尾，把脏活咽进肚子里。
诺克斯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车行少年提供的两条信息——前晚两次出车的间隔和穿过甬道的马车停留时间，放在同一张时间线上。车夫和管家都在案发当晚频繁进出铜铃巷东口，索恩说自己整晚没有离开宴会，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替他行动。车轮碾过的不是面包房后巷的石板路，是碎了一地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