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面包房的女儿
莉莉安·格里恩在父亲死后接手了那间面包房。她今年十六岁,身材瘦小,头发是浅棕色的,扎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左肩上。她套上父亲那件旧围裙,袖口卷了三道,指尖才勉强露出来。下摆在她走动时扫过地面,蹭起一层薄灰。葬礼结束后,她没有哭,只是把面包房的木门重新打开,把窗台上那些已经干裂的隔夜面包收进筐里,然后开始擦揉面台。邻居们说她和她的父亲一样倔。哈罗德的妻子去世那年,他也是这样,葬礼结束后第二天就开了门。
诺克斯和凯在葬礼后的第二天早晨来到面包房。莉莉安正在把新烤好的黑麦面包摆在窗台上晾凉。她的动作很熟练,和哈罗德一样,放面包的时候会把秤砣往后多推一点点。但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铜铃巷的邻居们还没有从恐惧中走出来,他们不知道这间面包房还会不会继续开下去。
诺克斯没有绕弯子。他把从揉面台缝隙里找到的那张羊皮纸片放在柜台上,推到莉莉安面前,问她是否见过。
莉莉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张纸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那是她父亲用来包面团的油纸。哈罗德有个习惯,每次索恩子爵的管家来订宴会面包时,会随订单附一张银阶专用的油纸,说是为了让面包保持贵族餐桌的体面。哈罗德觉得浪费,就把每次送回来的油纸洗干净叠好放在揉面台下面的抽屉里。这种油纸质地厚实,比铜铃巷杂货铺里能买到的任何包装纸都更光滑,边缘是用裁纸刀切出来的,整齐得没有一丝毛边。
诺克斯问她知不知道父亲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莉莉安想了想,说她父亲最近确实收到过一封信,不是订单那种,是装在信封里送来的。那天傍晚她正在揉面,索恩子爵的管家亲自送来一张便条,说子爵大人邀请哈罗德去参加下周的私人品酒会。哈罗德看完之后脸色很差,把便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烤炉里。莉莉安问他怎么了,他说“那不是酒会”,然后就没有再多解释。
诺克斯让她仔细回忆那个信使的长相,她便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高个子、黑制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银色蜂鸟胸针。凯听到这里,和诺克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想到了索恩的管家。他接着问莉莉安,便条上除了那句话,还有没有提别的。
莉莉安停下手中的抹布,抬起头看着诺克斯。她说那是三天前的事,那天下午索恩子爵的管家亲自把一张便条送到面包房来。她父亲看完之后脸色很差,一句话没说,直接揉成一团扔进了烤炉。但便条被揉皱之前她扫了一眼,上面除了“品酒会”那几个字,末尾还有一行加粗的字:请务必空腹前来。她当时以为这只是贵族的客套话。可她父亲说,那是鸿门宴。
诺克斯把那几个字记在心里,从证物袋里掏出菲利普从死者胃里找到的野禽胸脯肉残渣样本盒,放在柜台上。他说这是从她父亲胃里找到的,不是面包,是野禽肉。铜铃巷的人可吃不起这种东西。他问她父亲最近有没有吃过索恩子爵家送来的东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面的储物间,从一只旧面粉袋里翻出一个小包裹,用油纸包着的,放到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块已经发硬的烤野禽胸脯肉,边缘有一道被刀切过的整齐缺口,和她父亲胃里那些残留的纤维纹理一模一样。这块肉被保鲜油纸仔细裹着,不像剩菜,倒像是她父亲特意留下来的东西。诺克斯翻过油纸背面,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莉莉安说,那是她父亲那天晚上回家后偷偷藏起来的。那场所谓的“品酒会”根本不是酒会,是一整桌贵族坐在银阶的宴会厅里,让一个铜铃巷的面包师站着吃他们剩下的东西。她父亲被逼着吞下了至少三块野禽肉,每一口都有人鼓掌。他把其中一块趁人不注意吐进了围裙口袋里,那是他从那场宴会上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凯低头看着那块早已发硬的肉,把剑带搭扣转过半圈,说送肉来的人,和送“品酒会”便条的是同一个人,都是索恩的管家。也就是说,管家送完便条的第二天来取预订面包时,顺带也带走了哈罗德的答复。
诺克斯没说话。他把油纸重新叠好,连同样本盒一起放进证物袋,然后问莉莉安,她父亲有没有说过索恩子爵为什么要这么做。
莉莉安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的声音还是很稳。
“他说索恩子爵每周宴会结束之后,会把吃不完的菜分装在银盘里,让管家送到铜铃巷几户固定的人家。他说那不是施舍,是‘喂鸽子’。那些人必须当着管家的面把东西吃完,管家就站在门口,记谁吃得最快、谁吃得最多,然后把排名带回银阶。他说他不想再当鸽子了。他说他要去铁证院告发索恩子爵。”
她停了一下,用围裙擦了擦眼睛。诺克斯等她说完,把油纸叠好放进取物袋,然后问她知不知道父亲打算怎么去铁证院。从这里到王都,骑骡子要走好几天,他一个面包师,哪来的路费。
莉莉安摇了摇头。但她说,案发那天夜里她听见父亲在后门和一个人说话,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只听到一句话。她父亲说:“到了王都以后,把这封信交给铁证院的任何人。”
诺克斯把证物袋收好,看了凯一眼,然后转向莉莉安,问那封信还在不在。莉莉安摇头,说她不知道信在哪儿。那天晚上她父亲把信塞进了外套内袋里,但现在那件外套和围裙都不见了。诺克斯让她再想想,父亲这些年被管家盯着吃完宴席剩菜之后,回家通常会做什么。莉莉安想了想,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他会记下来,把贵族说了什么话、吃到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全都记在一本工作簿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直接扔掉。他说那是他的‘配料表’。”
她说完,转身走进储物间,从面粉袋底下翻出那本牛皮封面的旧工作簿,放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