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哈罗德的工作簿
那本牛皮封面的旧工作簿被诺克斯带回旅店,在油灯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半本是面包配方和日常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黑麦面粉、酵母、盐、麦麸,出账入账的数字排得整整齐齐,日期从五年前一直记到案发前几个月。但翻到后半本时,字体开始变了。配方栏里的数字不再是面粉和盐的比例,而是人名、日期、食物名称和简短的备注。每一行都只有几十个字母,写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白。哈罗德不是一个会写日记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面包师。他只能用配方簿的格式来记录那些他吞下去的东西,贵族们“喂”给他的食物、名字,还有他自己咽不下去的羞辱。
诺克斯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读。最早一条记录记于四年前,写得很简短:银阶,埃弗拉德·索恩子爵,烤鹌鹑,管家的皮鞋踩在门槛上。管家的皮鞋。哈罗德第一个记下的,不是面包的味道,不是酒的年份,是管家的皮鞋踩在门槛上的样子。他大概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记这个,但它就是被写在了那里,和烤鹌鹑、蜜渍野禽排在一起。从这条开始,哈罗德每次被“喂鸽子”之后都会记下管家站的位置、脚怎么放、手里拿没拿排名册。管家是索恩的执行人,而哈罗德用配方簿的格式记录了那个执行过程。再往后翻,备注栏里的内容逐渐密集起来。他记下了宴会的频率、送餐的管家每次站在门口的时间、以及索恩子爵本人唯一一次亲自造访铜铃巷的日期。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马车上塞满了宴会剩下的银盘。他写:子爵本人来了,没穿披风,手里拿着一只银盘,盘子里是烤鹅。他问我能不能吃更快一点,说他的客人们都在赌我能吃多少。我吃完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说——“格里恩,你是我的冠军鸽子。”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在自己的配方簿背面空白处反复拼写“铁证院”的全名,虽然拼错了好几次,但最后一遍却写对了。
诺克斯翻到工作簿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配方,没有账目,只有一行用极大力气写下的文字,墨迹比前面所有记录都深,几乎把纸面划破:他今天让我吃生面团。他说想看看发酵的面团在胃里会不会继续膨胀。我吐在他靴子上,他笑了。他说下次不用再吃了,下次他会直接来面包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明显发抖,是用很细的铅笔写的,夹在配方栏最底端的备注格子里:莉莉安要去铁证院。不能再等下去了。
诺克斯把这一页摊在桌上。凯凑过来看完这几行字,把剑带搭扣转过半圈,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身问他:“索恩不是第一次对他动手了。上次宴会结束后,他把哈罗德带到厨房,当着后厨所有人的面让他吃发酵面团。哈罗德吐了,索恩就说‘下次直接来面包房’。这已经越界了,银阶亲自追到铜铃巷。这不是‘喂鸽子’能解释的。”
诺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工作簿往前翻了几页,翻到索恩唯一一次亲自造访铜铃巷那段的备注。那行字的墨迹比其他备注都深。他从那天起就知道,索恩不会放过他的。他把配方簿翻到记录银阶宴会宾客名单的那几页,这些笔迹同样很深,有些名字旁边还标注了每周菜单中重复出现的某道主菜。他抬起头,对凯说:“这里列出的贵族名字有好几个,索恩只是其中一个。但每次宴会都是索恩付的钱。哈罗德虽然不懂,可他全都记了下来。”他让凯把莉莉安从面粉袋里挖出的那本旧工作簿里夹着的几片银阶专用油纸残片全部摊在桌上。这些油纸边缘都带着裁纸刀整齐的切口,和揉面台缝隙里那张一模一样。索恩的管家每次送宴会剩菜时都会附一张新油纸。哈罗德没有拿它们包面团。他把每一张油纸都攒着,按日期排好夹在工作簿里。
凯忽然问:“他用油纸夹在配方簿里,是不是想证明这些东西不是他偷的?”
诺克斯站起来,把工作簿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视读栏,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不。这是证据。他在油纸上记的不是菜单,是他吞下去的东西和吞不下去的人名。”他按住油纸上一个被反复描粗的字母——S。
就在这时候,旅店老板敲了敲门,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在封口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面包房标记,是莉莉安的字迹。他说这封信是哈罗德的女儿托他送上来的,说整理父亲遗物时在围裙内衬里摸到了这一页。
诺克斯接过信封,将其拆开。里面是一张被小心裁过的牛皮纸,边缘剪得整整齐齐,折叠处压着一小片干透的麦麸。纸的正面是哈罗德熟悉的配方栏格式,但这一页没有被写满,整张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重,写完之后又描了一遍:索恩。埃弗拉德·索恩。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