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永不餍足的盛宴
索恩子爵被正式传唤到金帐城治安所讯问室的那天，银阶下了一场冷雨。雨水顺着银叶树的叶片往下淌，把路面上的镀金装饰冲得发暗。治安所门口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声音很脆，但站在门口的几个围观者都没有说话。
讯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一头坐着奥莉芙·桑德，另一头坐着诺克斯和凯。奥莉芙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从车行调来的轮胎更换记录，大学院财务处的宴务承办登记簿，法医从旧档案室翻出的四份旧验尸记录，还有哈罗德那本牛皮封面的工作簿。索恩子爵坐在桌子对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羊绒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请律师，也没有质问治安所凭什么传唤一位子爵。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来参加一场例行的午茶会。
诺克斯把哈罗德工作簿最后一页摊在他面前。
“子爵大人，你在三个月前的深夜亲自驾车把一盘剩菜送到铜铃巷，告诉哈罗德·格里恩，他是你的‘冠军鸽子’。从那以后你让他每周去银阶厨房吞生面团。最后一次你嫌厨房太小，你带着管家去了他工作的面包房。你没有动手塞他。你让他自己吃，他拒绝了。然后你把整团生面按在他嘴上，压到他的牙关开始痉挛。你和你的管家一人一侧扶着他，直到面团不再膨胀。他不肯闭眼，你就把他工作室里最后一块油纸塞进他嘴里，连纸带面团一起捅到喉咙。”
索恩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他说哈罗德·格里恩确实是个很好的面包师，但他太固执。他从来不懂，那些鸽子不是被迫的，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可以选择不做鸽子，但他们想送自己的孩子离开金帐城。鸽子粮是他们自己索取的。
凯站了起来。他看着索恩，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问他有没有去过铜铃巷，有没有真的见过那些“鸽子”的样子。他说那些人回到铜铃巷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知不知道哈罗德的学徒昨天还在问，他父亲走的时候嘴里是不是还有面包的味道。
索恩没有回答凯。他转向诺克斯，把面前那张纸轻轻往回推了半寸。他说他不奢求任何人理解他。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被人按在公爵的餐桌下面。他曾经在宴会上拒绝吃完一整盘发馊的野猪肉，公爵把餐刀抵在他喉咙上，对他说，吃完，或者舔干净地板。他吃完了。那天夜里他在自己家的浴室里吐了六次，吐到喉咙出血。从那以后他开始在银阶举办自己的宴会。规模不大，但很精致。他从未在公开场合失态过，没有任何流言能附着在他身上。他把吞咽变成了权力。
诺克斯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张从揉面台缝隙里找到的羊皮纸片，放在他面前。
“子爵大人，你把自己从被公爵强迫吞食发馊野猪肉的那天起养成的习惯，转移到了铜铃巷。哈罗德是你最频繁的鸽子，因为你把对公爵的恨转成了对哈罗德的控制。你以为这样能消掉喉咙里的血味。但这张纸比你干净。你用手套把生面团按进他嘴里，手套的皮革在面团酸性发酵液里泡软了。他咬了下去。你的手套被他的牙齿撕下来一小片。‘冠军鸽子’，你排了四年零七个月的鸽子第一名，最终在你自己的宴会上让你永远无法再假装只吃熟肉。”
索恩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揭露真相之后的崩溃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笑，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吃多少，这是他做过的唯一一件诚实的事。然后他说，这就像他当年被按在桌下吃生猪肉一样。这些体验永远不应该被浪费。他把吞咽和手抖传给下一个活人，总得有人去观察，总得有人把食谱传下去。
奥莉芙站起来把桌上的验尸记录收拢。凯松开了一直握着的剑柄。诺克斯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哈罗德工作簿上那页“索恩。埃弗拉德·索恩。宴。”翻过来，压在配方簿最后一页下面，收进证物袋。
他走到门口时，凯轻声问了他一句：“莉莉安以后怎么办？”
诺克斯停了一下。他说铜铃巷的面包房今早已经开了。邻里都在排队，没人催她。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治安所走廊里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冷白色晨光中。走廊尽头，奥莉芙已经站在窗边等他，手里拿着那份正式移交给铁证院的文件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