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伯劳与学徒
奥莉芙·桑德站在铁证院金帐城分驻所的检验台旁边,手里拿着艾尔文送来的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但有几处被汗水洇花了。似乎写信的人手心在出汗。
诺克斯坐在检验台对面,把实习法医托马斯连夜赶出来的验尸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死因是颅骨骨折,后脑遭钝器重击。从伤口位置判断,凶手是从后方袭击的,死者来不及反应就倒了下去。手上有防御擦伤,右前臂中段有一块深紫色的淤伤,是钝器横向扫过来时,他抬起前臂挡了一下留下的。胃内容物中有少量麦酒和未消化完的黑麦面包,没有野禽肉,没有银阶贵族宴会上的任何东西。伯特兰在被杀之前没有赴过任何宴会,他只是在自家店里吃了一顿普通的晚饭,然后出了门。死亡时间在凌晨前后,和赌马场最后一场夜场散场的时间吻合。
凯把验尸报告从诺克斯手里接过去,盯着防御伤的位置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他说右前臂的淤伤说明凶手是右手持械。伯特兰是右撇子,他工作台上所有工具都放在右手边。右撇子挨打时第一反应是抬起左手去挡,但伯特兰却是右前臂中段受伤。这说明他当时正在转身,身体侧面对着凶手的方向,右手正准备抬起来。不是逃跑,他是在和凶手说话,凶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诺克斯点了点头,转向奥莉芙,问她后巷的目击者有没有找到。
奥莉芙说治安所的人在后巷逐户走访过,没有人承认当晚看到了任何动静。但她在伯特兰外套内袋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小块碎布,布料的质地不是铜铃巷常见的粗棉,而是细羊毛,染成深灰色,和金蹄区包厢服务员的标准制服是同一种料子。她让治安官去赌马场包厢区调阅当晚的服务员排班记录,发现只有一个人在当天深夜去过赌马场后巷倒垃圾。那是一个包厢服务生,轮值记录上的名字叫加勒特。但人事档案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此人由赌场经理办公室直接聘用,非公会登记员工。
她把排班记录翻了过来。背面粘着一张撕开的赌马券,是伯特兰手里那张赌票的另一半。撕痕能对上。有人在他倒地之后,从他拳头里把赌票撕走了一半,另一半扯不脱,就让它留在了那里。被撕掉的那一半被丢弃在后巷的垃圾桶里,而这张粘在排班记录背面的残票,是在赌马场经理办公室门口的废纸篓里找到的。
凯把那张撕成两半的赌票拼在一起,看了看断口处。他说包厢服务员不会在深夜一个人跑到后巷去倒垃圾,倒垃圾的活是清洁工做的,而且清洁工不值夜班。撕票的人把这一半粘在排班记录背面,是想把它留在办公室里,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转向诺克斯,说现在去堵人,应该还来得及,那人应该还在金蹄区。
诺克斯站起来,把验尸报告和奥莉芙从人事档案里抽出的那张备注条叠在一起,放进证物袋。他说去赌马场之前,先去铜铃巷见一个人。
艾尔文从伯特兰死后就没再开过钟表修理店的门。他住在店铺后面一间很小的学徒房里,房间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金蹄区赌马场顶层贵宾包厢的尖顶。诺克斯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伯特兰留给他的那本旧修表手册,手册翻到讲擒纵轮的那一页。但他没有在修表,只是把手掌压在纸面上,像是要把那些文字和图案永远刻进眼睛里。
奥莉芙把那份被撕开的赌票残片用一只透明证物袋装着,放在工作台上,问他师傅出事那天晚上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艾尔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铁皮箱子,打开锁扣,从最底层翻出一只用细麻绳捆着的油布包裹。他解开麻绳,把包裹打开。
里面是十几张赌马券存根,每一张都背面朝上,用铅笔标了日期和一行很小的备注。最早一张的日期是两年前,备注栏写着“师傅说不认识这个场次”。越往后的存根备注越详细,有几次是艾尔文的字迹,他帮伯特兰偷偷核查了赌马场管理处的债务登记册,发现有好几笔债务是同时从同一个账户名下转出的,但转入的账户名来自不同的铜铃巷店铺。最晚一张存根的备注栏写了几个字:不是债,是“税”。有人每周按比例从铜铃巷抽成,用赌票当税单。
凯把存根接过去,按日期排成一行,然后发现了一个规律。押注的赛马场次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场中奖的赌票都是在参赛马匹已经确定之后才开出的,而正常赌马的下注截止时间是在开赛前。伯特兰存下的这些赌票,全部是事后票。下注时间晚于截止时间,但中奖率是百分之百。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人,就是能提前接触到赛后官方结果的人,赌马场内部的管理人员。
诺克斯问艾尔文,知不知道那些假债务最终流向了哪里。艾尔文从修表手册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羊皮纸,是伯特兰自己在藏书室熬了一整夜,从金帐城商贸登记册里抄来的股权结构简图。赌马场由一家小型信贷行提供短期贷款担保,而这家信贷行的控股方是金蹄区博彩业公会的一个主要理事席位,现任理事正是赌马场管理方。三层股权绕回来,全都捏在同一批人手里。
诺克斯把那张股权结构简图小心折好,夹进证物袋里,嘱咐奥莉芙带艾尔文回治安所做正式笔录。然后他对凯说,现在去赌马场,那个服务生加勒特还在后厨削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