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本条院秀一的尸体被暂时安置在地下室里,保持被发现时的样子。橘宗一郎用一块白布盖住了他,然后锁上了地下室的铁门。没有人反对这个做法。没有人想再看一眼那张扭曲的脸。
早餐被取消了。没有人有胃口。
所有人聚集在大厅里,坐在沙发的各个角落,像是一盘被掀翻后重新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位置变了,距离变了,彼此的眼神也变了。
神崎站在壁炉前,背对着那面挂着肖像画的墙。画中少女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我们需要做一件事。”神崎说,“按照顺序,每个人说出自己昨天傍晚到今天的行踪。包括你们在本条院先生死亡期间在做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你是要我们交代不在场证明?”神代丈晴扬起眉毛。
“是的。”
“你有这个权力吗?”神代的语气带着嘲讽,“你又不是警察。”
“我没有权力强制任何人。”神崎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你不愿意说,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有可疑。你自己选择。”
神代盯着神崎看了好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好吧。反正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先说。”
神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准备记录。
在场的所有人:橘宗一郎、月岛杏子、朝仓洋平、神代丈晴、如月直人,以及樱庭薰。
一共七个人。其中一个是凶手。
神崎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然后对着神代点了点头。
“说吧。”
### 2
“昨天傍晚吃过晚饭后,我大概七点半左右回到自己的房间。”神代丈晴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没有什么感情的陈述书,“我泡了一杯红茶,本来打算画一张速写稿,但实在太累了,就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音乐。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被尖叫声吵醒的时候大概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薰。
“大概是什么时候?”
“大概……”薰回忆了一下,“我回到房间准备洗澡,看到浴室墙上的字,叫了一声。那个时候大概是十一点左右,我想。”
“那就是十一点。”神代点了点头,“从七点半到十一点,我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够证明。”
“也就是说,”神崎在备忘录上打下一行字,“你在本条院夫妇失踪和本条院秀一死亡时,没有不在场证明。”
“对。”神代摊开双手,“所以我就是嫌疑犯,是吧?”
“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神代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认识本条院秀一七年。我们一起办过联展,一起接受过采访,一起被同一个批评家骂过。我承认我嫉妒他,因为他比我红,他的画比我卖得好,他的名字比我响亮。但这不代表我会杀他。”
“我没有说你杀了他。”神崎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在记录。”
神代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 3
“接下来我来说吧。”
月岛杏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轻快活泼,而是低沉、缓慢,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昨天傍晚,本条院先生在画室里画那幅海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说,“我自己的画已经画完了,所以我就坐在他旁边画速写。他的画风的转变,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本条院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画室的?”
“大概八点左右。”月岛说,“他说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我看他把画笔和颜料收拾好,把那幅海景画放在画架上,盖上布,然后离开了画室。”
“那幅画——就是后来被画刀刺穿的那幅?”
“是的。”
“你有没有看到画刀?”
“画室里有很多画刀。”月岛转过身来,“本条院先生有几把专用的,就放在画架旁边的工具盒里。任何人走进画室都可以拿到。”
“你确定那幅画是放在画架上的?没有被人动过?”
“我确定。”月岛肯定地说,“因为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画室的。我走的时候,画室里没有别人,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画室的?”
“大概是八点半。我回房间洗了个澡,然后一直在房间里看书。十点左右我关灯睡觉了。后来被尖叫声吵醒。”
“你洗澡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浴室里有什么异常?”
月岛摇了摇头。
“我的房间里一切正常。”
神崎在备忘录上写下“月岛——无异常——无不在场证明——最后一个离开画室”。
“你离开画室的时候,有没有在走廊上遇到什么人?”
月岛想了一下。
“我经过橘馆长的办公室时,看到灯还亮着。我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好像是和什么画廊的人。”
“橘馆长,这个情况属实吗?”
橘宗一郎点了点头。
“我确实在办公室打电话。大概从八点到九点,我一直在和东京的一家画廊谈事情。”
“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有人经过走廊?”
“没有。”橘宗一郎说,“我打电话的时候注意力比较集中,没有注意外面的动静。”
“你在办公室的时候,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关着的。”
神崎在备忘录上写下“橘——八点到九点办公室通话——需核实”。
“月岛小姐,你还有其他可以证明你行踪的人吗?”
月岛摇了摇头。
“我独居。”
### 4
“朝仓先生,轮到你了。”
朝仓洋平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昨天晚餐后,我和平时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一丝起伏,“我看了大约两个小时的书,然后去仓库整理了一会儿。”
“你去了仓库?什么时候?”
“大概是九点半左右。”朝仓说,“我想把白天没有整理完的那批旧画稿整理好,所以去了仓库。”
“你是一个人去的?”
“是。”
“你在仓库待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十点半左右我回了房间。”
“你在仓库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异常?”
朝仓又沉默了几秒。
“我……看到了一个人影。”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从仓库的后窗往外看,可以看到庭院里那棵樱花树。我在整理旧画稿的时候抬起头,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树下。”
“什么时间?”
“大概是十点左右。”
“你看到的那个人,是男是女?穿什么衣服?”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朝仓摇了摇头,“但我能确定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
白衣。
神崎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昨晚月光下的那个女人。
“那个人在树下做什么?”
“站着。一动不动,就站着。”朝仓说,“我本来想多看一会儿,但那个人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黑暗吞没了一样。”
“你有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任何人?”
“没有。”
“为什么?”
朝仓低下头,推了推眼镜。
“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说,“仓库里光线不好,我有些累了,眼睛可能会出现错觉。而且……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会疑神疑鬼的人。”
薰握紧了神崎的手臂。
十点。白衣女人。樱花树下。
和神崎昨晚在窗边看到的情况吻合。
### 5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来说。”
如月直人从窗边走过来,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神崎身上停留了几秒。
“昨晚我一直在我自己的画室里。”他说,“从晚餐后到凌晨,我没有离开过画室。”
“如月先生,有人可以证明吗?”
“没有。”如月的回答很干脆,“我的画室只有我一个人。”
“你画画的时候不锁门?”
“不锁。”
“所以说,任何人都可以进入你的画室?”
如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刚才说了,”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从晚餐后到凌晨,我一直在画室里。”
“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
“是的。”
神崎在备忘录上写下“如月——无不在场证明——整夜独处”。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薰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她。
薰的脸微微发红,但她没有退缩。
“如月先生,你刚才说‘从晚餐后到凌晨,我一直在画室里’。那你怎么知道本条院夫妇失踪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如月直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橘馆长早上敲了我的门。”他说,“他找本条院夫妇的时候,也敲了我的画室的门。我开了门,他告诉我本条院夫妇不见了。”
“不是。”薰的声音很坚定,“橘馆长找本条院夫妇的时候,我也在走廊上。我亲耳听到橘馆长说了一句‘如月先生在自己的画室里,他说他整晚都在那里,没有离开过’。那时候,你还没有开门。橘馆长是怎么知道你在画室里的?”
如月看着薰。薰看着他。
沉默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是因为灯光。”如月终于开口,“我的画室的灯从来不关。无论我有没有在里面,灯都是亮着的。”
神崎回忆起昨晚经过走廊时,确实看到如月的画室门缝里透出灯光。
“所以,灯光就是你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你愿意这么认为的话。”
“但灯可以是别人开的,也可以是提前开的。”
如月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薰看了神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抱歉——她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但神崎知道她没有错。
如月的回答,确实有破绽。
### 6
神崎把备忘录合上,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本条院夫人的情况,我们还不知道。”他说,“她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没有人能证明她昨晚的行踪。”
“她和本条院先生一起离开了画室。”月岛杏子说,“我离开画室的时候,他们是一起走的。当时大约是八点。”
“他们俩的关系……怎么样?”神崎试探性地问。
月岛沉默了。
橘宗一郎咳嗽了一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他们的关系不太好。”最终是神代开了口,“圈内人都知道。本条院梢和本条院秀一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
“为什么?”
“因为本条院秀一并不爱她。”神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同情,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了解,“他娶她,是因为她长得像一个人。一个他永远得不到的人。”
“像谁?”
神代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移向了墙上那幅少女肖像。
神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画中的少女——短发,白裙,樱花树下。
本条院梢——长发,白裙,一样的五官轮廓,一样的眼睛。
不,不是“像”。
神崎突然间觉得有什么东西撞击了他的心脏。
本条院梢和那个画中少女——长得一模一样。
“她是……”
“她是橘馆长女儿的替代品。”神代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本条院秀一爱的是橘雪乃——馆长女儿的名字。雪乃死后,他找遍了整个日本,找到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他娶了她,让她留长发、穿白裙、画她不愿意画的画。他以为这样,雪乃就能回来。”
“可是雪乃已经死了。”
“是啊。”神代苦笑着,“可他不愿意承认。”
薰的眼眶红了。
本条院梢手腕上的那只宽镯子下的“瑕疵”——那不是瑕疵,那是她自己造成的伤口。每一次她看到镜子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就想把它划掉。
神崎想起了本条院梢昨晚在走廊上和他说的话。
“我觉得你是一个很累的人。”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笑了。那种笑容,不是被理解后的喜悦,而是一种苦涩的、无可奈何的认同。
“你说得对。”她当时说,“我的心,确实很累。”
然后她告诉他要小心神代。
为什么是神代?
神崎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神代丈晴。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 7
午餐时间,橘宗一郎煮了一大锅意大利面,放到餐厅里,让大家自己取用。
没有人吃很多。
神崎只吃了一小盘就放下了叉子。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薰。薰也没有吃多少,她用叉子卷了几根面条,又放回了盘子里。
“明,你觉得凶手是谁?”薰小声问。
“还不知道。”
“但你已经有一些想法了,对不对?”
神崎没有回答。
薰了解他。他不是一个会在答案还在模糊状态时就急于表达的人。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线索,更多的时间。
“我们会没事吗?”薰又问。
神崎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恐惧,但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对他的信任。
“会没事的。”神崎说,“我保证。”
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 8
午饭后,神崎去找了橘宗一郎。
橘宗一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堆旧照片。他的手指在一张照片上摩挲着,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那张照片和神崎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张是同一系列——一群人在血樱馆门前的合影,年轻的橘宗一郎、年轻的如月直人,还有穿白裙子的橘雪乃。
“这是雪乃。”橘宗一郎的手指停在那个少女的脸上,“我的女儿。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她是怎么死的?”
“自杀。”橘宗一郎的声音很平静,但神崎听得出那种平静是用极大的努力维持的,“她在画室里割腕。用画刀的墨水——不,是红色颜料。她把自己画的那幅画染红了,然后在樱花树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为什么自杀?”
橘宗一郎沉默了很久。
“因为爱情。”他最终说出了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喉咙里挖出什么东西,“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如月直人?”
橘宗一郎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惊讶。
“你怎么知道?”
“我在仓库的旧书里找到了一张照片。雪乃挽着如月的手,看起来很亲密。”
橘宗一郎点了点头。
“如月是她的绘画老师。他来血樱馆的时候,雪乃才十八岁。她画得很好——比现在馆里的任何一个艺术家都好。”橘宗一郎的声音里带着骄傲,也带着遗憾,“如月看到了她的才华,倾尽全力教她。他们在一起的那两年,是雪乃画得最好的两年。”
“但他们分开了?”
“不是分开。”橘宗一郎摇了摇头,“是如月离开了。他收到了东京一家画廊的邀请,要去办个展。他离开了这座岛,离开了雪乃。”
“他答应过会回来吗?”
“他答应过。”橘宗一郎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等他的个展结束,就回来娶雪乃。但雪乃等了他半年,一年,两年……如月再也没有回来。他在东京成名了,成了艺术圈的宠儿,再也不需要这座小岛上的一个少女了。”
“雪乃等了他两年,然后自杀了?”
“是的。”橘宗一郎闭上眼睛,“她留下的遗书上只写了一句话——‘血樱快要开花了’。然后她去了那棵树下,用画刀……”
神崎想起了一种可能性。
“如月知道雪乃对他的感情吗?”
“他知道。”橘宗一郎说,“他在雪乃去世后的第三个月回到了这座岛。他说他想在这里完成一些东西。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在这里画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的画室上了锁,他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如月直人在这座岛上住了十年,在那间画室里画了十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这十年,他是在赎罪?
还是在等待什么?
### 9
傍晚时分,神崎独自去了庭院里的那棵樱花树。
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只巨大的、伸向天际的手。
树下没有白衣女人,没有血迹,只有落在地上的枯叶和被风吹散的灰尘。
神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
泥土是松的,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他找了一根树枝,在泥土里拨了几下。
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
他用手把那东西挖出来——
一只银色的手镯。
宽幅的、雕花的银手镯。
本条院梢的手镯。
手镯内侧刻着两个字——“梢·秀一”。
神崎将手镯握在手心,银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了骨头。
手镯被摘下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是她自己摘下来的?
还是别人摘下来的?
神崎把手镯放进口袋,站起来,看了一眼樱花树。
树干上,刻着一些字。
年代太久远了,字迹已经很难辨认。但还是有一些能看出来——“如月”“雪乃”“永远”。
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每一个笔划都深深的。
神崎伸手抚摸着那些字迹。
突然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不是海涛的声音,而是——
歌声。
一个女人在唱歌。
声音很轻,很远,像从这座岛的某一个很深的角落里传出来的。
神崎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穿过庭院,绕过仓库,朝血樱馆后面的一片小树林走去。
歌声越来越近。
然后,它突然停了。
神崎站在树林的边缘,看着前方。
那里有一栋很小的木屋,门关着,窗户用黑色的布遮住了。
如月的画室。
### 10
“如月先生,你在吗?”
神崎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答。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画笔声,没有移动的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
“如月先生?”
还是没有人回答。
神崎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所有的窗户都是封死的,窗帘从里面遮住了所有的缝隙。
只有一个地方——
屋顶上有一个很小的通风口,大概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通风口用铁丝网罩着,铁丝网上积满了灰尘,但灰尘上有痕迹——有人最近动过它。
神崎踮起脚尖,试图通过通风口看到画室内部。
光线太暗了,什么都看不到。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
那股从通风口飘出来的气味。
不是松节油,不是颜料。
是血。
### 11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神崎回到主楼时,所有人又聚集在了大厅里。
月岛杏子给大家泡了茶,但没有人喝。
神代丈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但眼睛没有在看画册。
橘宗一郎坐在壁炉旁,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什么。
朝仓洋平站在角落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薰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看到神崎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很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怪,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我去了庭院里的樱花树。”神崎说,“还有如月的画室。”
“如月的画室?”橘宗一郎睁开眼睛,“你去了那里?你看到什么了?”
“门是锁着的。”神崎说,“但屋顶的通风口最近被人动过。”
“如月先生进过他的画室吗?”
“我不知道。”神崎转向橘宗一郎,“橘馆长,你有如月先生画室的备用钥匙吗?”
橘宗一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
“请给我用一下。”
“你要做什么?”
“去那间画室看看。”
所有人沉默了几秒。
神代丈晴放下手中的画册,站起来。
“我陪你去。”
“我也去。”月岛杏子也站了起来。
“不用了。”神崎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人的脸,“我一个人去就好。”
“不行。”薰抓住了他的手臂。
“薰……”
“我不让你一个人去。”薰的语气很坚定,“如果你要去,我陪你。”
神崎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好吧。”他说,“橘馆长,请把钥匙给我。薰和我一起去。其他人在这里等。”
橘宗一郎慢慢站起来,走向办公室。
几分钟后,神崎和薰站在如月直人的画室门前。
海风从树林间吹过,凉飕飕的。
“你怕不怕?”神崎问。
“怕。”薰说,“但和你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神崎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卡塔一声,锁开了。
门很重,推开时发出了低沉的声响。
画室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神崎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一束白光穿透了黑暗。
他看到了。
墙壁。
四面墙壁,全部被画覆盖。
不是一幅画,而是几十幅画。
画的是同一个人。
橘雪乃。
十八岁的橘雪乃,二十岁的橘雪乃——
不,不只是雪乃。
还有本条院梢。
和雪乃长得一模一样的本条院梢。
穿着白裙的本条院梢,站在海边的本条院梢,在画室里画画的本条院梢——
还有一张,是本条院梢躺在床上的画。
她的手放在腹部,脸上带着一种神崎从未见过的表情——平静。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平静。一种从深渊底部仰望天空时才会有的平静。
画的下角有一行小字——“梢”。
如月笔记。
不是画的名字,而是——名字。
他是会叫错名字的人。
画里画的是梢,但他心里想的是雪乃。
“这些人……”薰的声音在发抖,“这些画……他画了多少年?”
神崎没有回答。
他的手电筒的光继续在画室里扫过。
然后,它停在了房间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副画架。
画架上放着一幅覆盖着白布的画。
神崎走过去,缓缓掀开了那块白布。
那是一幅巨大的肖像画。
画的左边,是一个穿白裙的少女,站在樱花树下,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画的右边,是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同一棵樱花树下,但树叶是枯的,天空是灰的,女人的眼睛是空的。
左边写着“雪乃”。
右边写着“梢”。
这是同一张脸。
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活着,一个死去。
一个被爱,一个被当做替代品。
手电筒的光颤了一下。
神崎后退一步。
他的手肘碰到了一个瓶子,瓶子从桌子上滚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液体溅出来——是松节油。
薰发出一声轻呼。
“明……你看那边。”
神崎回过头,将手电筒照向薰指的方向。
墙角。
一个人蜷缩在墙角。
穿着白裙子,长发散落。
本条院梢。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沉睡。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那些挂在墙上的画。
神崎蹲下来,将手电筒照向她的脸。
本条院梢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活着。
“快去叫人来。”神崎对薰说。
薰转身跑向门口。
神崎蹲在本条院梢面前,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本条院夫人,本条院夫人,你听得到我吗?”
本条院梢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她看着神崎,那张惨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
她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神崎俯下身去。
“……谢谢你。”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谢谢你找到了我。”
“本条院夫人,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没有……没有人关我。”
“那你自己……”
“我自己来的。”本条院梢闭上眼睛,“我想看看……他画了多少年。”
“谁?”
“如月。”
本条院梢的手慢慢抬起来,指着周围那些画。
“他画了十年。十年,画的都是她。偶尔……也画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我丈夫画的是别人的脸,他画的是别人的灵魂。我到底是嫁给了一个活人,还是嫁给了一个死人?”
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滑了下来。
“我只是想看看……我到底是谁。”
神崎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痛苦,是连语言都无法触达的。
薰带着橘宗一郎和月岛杏子赶来了。
他们把本条院梢扶起来,搀着她走出了画室。
本条院梢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神崎听得很清楚。
“再见。”
她对谁说的?
是对那些画,是对那个画了一辈子别人的人,还是对她自己?
神崎在画室里又站了一会儿。
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的那些画上,照在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少女脸上,照在那个被当做替代品的女人脸上。
然后,他关上了画室的门。
如月直人在哪?
他的画室里藏着这么多的秘密,他本人却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