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本条院梢被安置在二楼的一间空房间里。月岛杏子留下来照顾她,其他人回到了大厅。橘宗一郎又给每个人倒了茶,但茶叶在壶里泡了太久,已经变得苦涩难咽。
神代丈晴坐在沙发的正中央,手里那本画册始终没有翻过页。朝仓洋平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橘宗一郎坐在壁炉旁的老位置上,双手捧着茶杯,眼神涣散。
如月直人还没有回来。
“他去哪了?”神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他的画室被人打开了,他本人不见了。这不奇怪吗?”
“他可能在岛上的某个地方。”神崎说。
“也可能已经逃走了。”
“没有船,他逃不走。”
“也许他早就藏了一艘船。”神代把画册扔到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个人在这座岛上住了十年。十年,他什么做不出来?”
神崎没有反驳。神代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如月直人的画室里藏着那么多秘密,他本人却在关键时刻消失了——这确实可疑。
“朝仓先生。”神崎转向门口,“如月先生的画室钥匙,除了橘馆长和你,还有谁有?”
“只有橘馆长有备份。”朝仓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你确定?”
“确定。”
“那今天下午,我去仓库之前,钥匙还在橘馆长的办公室里。橘馆长,你确认过吗?”
橘宗一郎点了点头。
“我确认过。钥匙一直在抽屉里。”
“所以,打开画室门的人,要么用了我手里的这把钥匙,要么用了别的不是钥匙的东西。”神崎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画室的门锁和客房是一样的,用塑料卡片就能打开。”
“你怀疑有人在我之前进了画室?”橘宗一郎抬起头来。
“不是怀疑,是确认。”神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备忘录,“我在如月先生的画室里发现了一些不正常的东西。墙上的画——几十幅,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橘雪乃。还有本条院梢。画布上的颜料已经完全干了,说明不是最近画的。但有一幅画是新的。”
“什么画?”
神崎调出手机里拍的照片,递给橘宗一郎。
那是一幅很小的油画,大约只有明信片大小,画的是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悬崖边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裙摆在风中翻飞。她背对着观者,看不到脸。
“这幅画挂在那面最大的肖像画后面,像是故意藏起来的。”神崎说,“画布上的颜料还是湿的。完成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房间里安静得可以听到壁炉里木炭的细微崩裂声。
“如月先生在我们来岛上之后,又画了一幅画。”神崎下了结论,“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那个人是谁?”
没有人回答。
### 2
薰轻轻拉了拉神崎的袖子,示意他到走廊上去说话。
“怎么了?”
“本条院夫人……她想见你。”薰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有话要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
神崎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众人,点了点头。
本条院梢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最尽头。月岛杏子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看到神崎和薰走过来,站起来让开了路。
“她情绪不太稳定。”月岛小声说,“不要说太久。”
房间里的窗帘被拉上了,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亮着。本条院梢躺在床上,身体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但神崎走近时,她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坐吧。”
神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薰站在门口,把门轻轻带上,但没有完全关紧。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本条院梢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对着那个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说话,“关于雪乃的事。”
“你认识雪乃?”
“不认识。她死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本条院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我见过她的照片。秀一……我丈夫,他有一本相册,里面全是她的照片。他不让我看,但我偷偷看过。”
“你长得和她很像。”
“不是像。”本条院梢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突然断裂,“是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到雪乃的照片时,我以为那是我自己——只是头发短一些,穿的衣服不一样。我以为我失忆了,我以为那是我自己。”
神崎没有说话。
“我后来去查了。”本条院梢继续说,“我在网上找到了雪乃的照片,去图书馆翻旧报纸,找到了关于她去世的新闻。剪报上写着——‘天才女画家橘雪乃,二十一岁,于濑户内海樱岛上的疗养院中自杀身亡’。”
“你知道她为什么自杀吗?”
“因为爱情。”本条院梢闭上眼睛,“和我一样。”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脸颊缓缓滑下。
“秀一娶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她。他以为把我变成她的样子,她就能复活。他让我留长发,让我穿白裙子,让我画她画过的画。他甚至在睡觉的时候,叫的都是她的名字。”
本条院梢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神崎。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躺在你丈夫身边,他在梦里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你不敢叫醒他,因为你知道,他醒来后看到你的脸——那张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脸——他会笑。他会抱着你叫你‘梢’。但你心里清楚,他抱的不是你。”
神崎没有说话。他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我以为如月不一样。”本条院梢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叹息,“他不怎么说话,从来不看任何人。我以为他的眼里没有我。”
“但他画了你。”
“他画的是雪乃。”本条院梢纠正道,“他画的是她,只是用了我做模特。我从他的画里看得出来——他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他的画室?”
本条院梢沉默了很久。
“我想看看,”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一个人可以在画布上困住另一个人的灵魂多久。”
神崎明白了。
她不是去找答案的。她是去找自己。
在这座岛上,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另一个人。本条院秀一把她当成雪乃的复制品,如月直人把她当成画雪乃的模特,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了。
她的手镯摘掉了,露出手腕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
那是她在一遍遍确认——我还活着,我是我,我不是别人。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神崎站起来。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本条院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忙?”
“找出真相。”她说,“不管真相是什么。雪乃为什么死,秀一为什么死,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想知道。”
神崎点了点头。
“我会的。”
### 3
神崎从本条院梢的房间出来时,看到月岛杏子还坐在门口。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也看起来比平时脆弱。
“她还好吗?”月岛问。
“她说了一些事情。”神崎没有说得太具体,“月岛小姐,你和本条院先生合作了多久?”
“五年。”月岛的声音很平静,“我和他一起办过三次联展。他的画技很好——比我好得多。”
“你嫉妒他吗?”
月岛抬起头来,看着神崎。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杀他的动机?”
“我只是在问问题。”
月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我嫉妒他。”她说,“但不是因为他的画技,而是因为他拥有的一切而他根本不珍惜。他的才华,他的名声,他的妻子——那个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女人。”
“你觉得他不珍惜?”
“你觉得他珍惜吗?”月岛反问,“他把一个人的脸复制到另一个人身上,把一个人的人生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那是珍惜吗?那是占有。那是执念。那不是爱。”
神崎沉默了几秒。
“月岛小姐,你知道如月先生画室里有什么吗?”
“不知道。”月岛摇了摇头,“如月从来不让人进他的画室。我来血樱馆三年了,从来没有进去过。”
“你今天第一次进去。”
“是的。”
“你看到那些画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月岛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执念里。如月执念于雪乃,秀一执念于雪乃的影子,神代执念于超越秀一,朝仓执念于修复过去的画,橘馆长执念于保留女儿存在过的证据。所有人都在执着于某样得不到的东西。”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得不到的东西组成的。”
“那你呢?”神崎问,“你的执念是什么?”
月岛看着神崎的眼睛。
没有被截断的话语,没有避重就轻的修饰。
“我执念于被看见。”她说,“不是作为‘女性画家’,不是作为‘本条院的合作者’,不是作为‘后印象派的月岛杏子’——而是作为我自己。作为一个单独的、完整的人。”
她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
神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4
回到大厅后,神崎发现多了一个人。
如月直人站在壁炉前,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那幅少女肖像。
他的黑色外套上沾着一些灰尘,鞋子边缘有泥土的痕迹。他没有看神崎,也没有看任何人。
“如月先生,你去了哪里?”神崎问道。
“散步。”如月的回答很简短。
“在岛上散步?”
“是。”
“你去了多久?”
“不知道。”
神崎走到如月身边,和他并排站着,面对着那幅肖像画。
画中的少女平静地看着他们。
“你画了十年。”神崎说,“只画一个人。”
如月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从来不让人看你的画?”
“因为没有必要。”如月的声音很低,“那些画不是给别人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如月沉默了很久。
“给我自己。”
“雪乃死后,你回到了这座岛。”神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说是为了完成一些东西。你在这里画了十年,画的全是雪乃。你是想把她困在画布上,还是想把自己困在她身边?”
如月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神崎。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
“你认为雪乃为什么要死?”
“橘馆长说是因为你离开了她,没有兑现回来的承诺。”
“那是他以为的。”如月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感的裂痕,“雪乃不是因为那个死的。雪乃死,是因为她知道了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如月闭上眼睛。
“她是橘宗一郎的养女。”
神崎愣住了。
“雪乃不是橘宗一郎的亲生女儿。”如月继续说,“她的亲生母亲是一个在血樱馆住过的画家。那个女人生下雪乃后就死了。橘宗一郎收养了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养大。他不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不让她离开这座岛,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世界。他把她困在这座岛上,困在他的爱里。”
“雪乃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一封旧信里发现的。那封信是她母亲写给橘宗一郎的——信上说,她知道自己快死了,请求橘宗一郎照顾她的女儿。橘宗一郎回信答应了她。但他在信里写了一句话——‘我会用我全部的爱把她养大,让她永远不会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如月的声音开始发抖。
“雪乃看到那封信后,才明白了一件事——她一直以来以为的父爱,不是爱。是占有。就像收藏家对待一幅画——他不是爱那幅画,他是爱占有那幅画的感觉。”
她无法接受自己是被占有的对象。
她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来结束这种占有。
如月睁开眼睛,看着画中的少女。
“我回来这座岛,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我答应过她,要替她完成一幅画。那幅双面肖像画——左边是雪乃活着的样子,右边是雪乃想要成为的样子。”
“但那幅画的右边画的不是雪乃。”神崎说,“是梢。”
如月没有否认。
“因为在我画到一半的时候,梢来了。她和雪乃长得一模一样,站在这棵樱花树下,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以为雪乃回来了。”
“你画了梢。”
“我画了雪乃。”如月纠正道,“只是借用了梢的脸。”
“你知道梢是怎么想的吗?”
如月没有说话。
“她知道你在画雪乃。”神崎说,“她知道你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但她还是去了你的画室,坐了很久,看了那些画。她想看看,一个人可以在画布上困住另一个人的灵魂多久。”
“我没有困住任何人。”
“你困住了你自己。”神崎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十年。你用十年画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错过了所有活着的人。”
如月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本条院梢现在在那间房间里。”神崎说,“她还活着。她还愿意和你说话。”
如月看着神崎。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希望。微弱的、近乎看不见的希望,但确实是希望。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如月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 5
神崎回到大厅后,把所有人再次召集起来。
“我需要重新问一遍不在场证明。”他说,“从今天下午到现在。本条院梢被发现之前的那段时间,每个人在哪里、做了什么。”
“又来了。”神代丈晴叹了口气,“你怀疑我们中间的某个人把梢关进了画室?”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但她自己说了,是她自己进去的。”
“她的话也未必是百分之百的真相。”神崎看了一眼所有人,“本条院夫人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她说的话可能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我们需要独立核实。”
神代哼了一声,但还是配合地说了自己的行踪。
月岛杏子、橘宗一郎、朝仓洋平、如月直人逐一陈述。
每一个人都有至少十分钟的空白时间,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
神崎在备忘录上记录下所有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越来越深。
窗外的海涛声像是在低语,诉说着这座岛上一个又一个的故事——那些被画布封存的故事,那些被颜料掩盖的真相。
薰在神崎身边安静地坐着。
“明。”
“嗯。”
“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座岛?”
“明天。”神崎说,“明天船就来了。”
“如果船不来呢?”
“船会来的。”
薰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大厅里其他人都陆续回房间了,只有神崎和薰还留在壁炉前。
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神崎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如月画室里那幅被藏在肖像画后面的小油画。
白衣女人站在悬崖边,背对着观者。
他突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女人站的悬崖,不是随便画的。
那座悬崖,他在来这座岛的第一天见过——从客房的窗户望出去,岛的最东端有一处很高的悬崖,下面就是大海。
鹰之崖。
那座悬崖有一个名字,是血樱馆的工作人员告诉他的。
画中的女人站在鹰之崖上,裙摆在风中翻飞,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不是在眺望风景。
那是准备跳下去的姿势。
神崎猛地站了起来。
薰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知道如月画的那幅画是什么了。”神崎的声音很低,“那不是肖像画。那是遗书。”
“什么?”
“那幅画——站在悬崖边的女人——如月在告诉我们,有人会在那里结束生命。”
“谁?”
神崎没有回答。
他松开薰的手,冲出了大厅。
走廊里很暗,他没有开灯,只是凭着记忆奔跑。楼梯、转角、走廊——他跑到本条院梢的房间门口,用力敲门。
“本条院夫人!本条院夫人!”
没有人回答。
他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血樱快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