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夜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和腐烂海藻的气味。
神崎明冲出主楼时,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薰在后面追着他喊,声音被风吹散,破碎成听不清的音节。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本条院梢不在房间里。床上整齐的被子、叠好的睡衣、床头柜上那张写着一行字的纸条——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她不是被带走的,是自己走的。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她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手是稳的。
“血樱快要开花了。”
同一句话,第五次出现。
第一次:仓库素描本的最后一页。
第二次:薰房间浴室的镜子。
第三次:本条院夫妻房间浴室的镜子,下面多了一个“梢”字。
第四次:本条院秀一尸体背后的墙壁。
第五次:本条院梢留下的纸条。
每一次出现,都离死亡更近一步。
神崎穿过庭院,绕过那棵巨大的樱花树,朝岛的最东端跑去。月光照在碎石路上,灰白色的路面像一条蜿蜒的蛇,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鹰之崖。
他在客房窗户里看过无数次那座悬崖——白天的时候,可以看到海鸥在那里盘旋,可以看到海浪拍打崖底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但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在深夜跑向那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薰追上来了,气喘吁吁。
“明!你等等我!”
“你不应该跟来。”
“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吗?”
神崎没有时间争论。他放慢了一点速度,等薰跟上,然后继续跑。
碎石路在两排低矮的灌木丛之间延伸,路越来越窄,地面越来越不平整。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四周暗得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
“明,你确定她去了鹰之崖?”薰喘着气问。
“那幅画。如月画的那幅小油画,画的就是鹰之崖。白衣女人站在悬崖边。”
“你怎么知道那幅画是如月画的?”
“画框的背面有签名。‘K.K.’——如月直人的签名。他的本名是如月一辉,‘一辉’的罗马拼音是Kazuki,缩写是K.K.。”
“你连这个都查了?”
“在仓库里翻旧资料的时候查的。”神崎说,“橘宗一郎收藏了很多血樱馆住客的资料,包括如月的履历。”
他们跑过一段上坡路,碎石变成了裸露的岩石。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薰好几次差点滑倒,都是神崎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
“到了。”神崎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照亮了鹰之崖的全貌。
那是一块突出在海面上的巨大岩石,表面平坦得像被人刻意削平过。岩石的边缘没有护栏,没有警示牌,只有空气和下面几十米深的海水。
崖边站着一个人。
白裙子,长发。
本条院梢。
她没有站在岩石的边缘,而是坐在离边缘大约两米的地方,双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月光下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本条院夫人!”神崎朝她走过去。
“不要过来。”本条院梢的声音很轻,但在风声中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神崎停住脚步。
他距离她大约还有二十米。
“你看到我留下的纸条了。”本条院梢说,没有回头。
“看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神崎说,“我只知道你现在坐在这里,离悬崖还有两米。如果你真的要跳,你不会坐在这里和我说话。”
本条院梢沉默了几秒。
“你很聪明。”她说,“和那个侦探的爷爷一样聪明。”
“我只是比较会观察。”
“那你观察到什么了?”
神崎又往前走了两步。本条院梢没有阻止他。
“我观察到,你不是来寻死的。”他说,“你是在等一个答案。”
本条院梢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神崎。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睛红肿,但没有泪水。她已经哭够了,或者说,她已经过了哭泣的阶段。
“你说得对。”她说,“我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一个我本来以为今晚就能找到的答案。”本条院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以为站在这座悬崖上,吹着风,看着海,我就能知道——我到底是谁。我是橘雪乃的影子,还是本条院梢本人?”
“你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本条院梢没有回答。
薰从神崎身后走出来,慢慢朝本条院梢走过去。
“本条院夫人。”薰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外面很冷,你穿得太少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回到哪里?回到那个把我当成别人替身的丈夫身边?他死了。回到那个把我当成画模特的画家画室里?他画的是别人。回到那间摆满别人照片的房间里?”本条院梢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属于那里。我从来都不属于那里。”
“那你就创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地方。”薰在本条院梢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你是本条院梢。你不是谁的影子。你是一个活着的人。”
本条院梢看着薰。
她有一瞬间的动摇——那种想要相信、又不敢相信的眼神,神崎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绝望和希望之间的拉锯战。
“你为什么要救我?”本条院梢问。
“因为你还活着。”薰说,“活着就有机会。”
本条院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薰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回安全的地方。
神崎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一刻,他注意到了什么。
月光照在鹰之崖的岩石表面上,那些被风化和海水侵蚀的裂缝、凹陷、凸起——全都清清楚楚。
还有一个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岩石表面有一块区域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大约一个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神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湿的。黏的。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铁锈味。血。
“明?”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看什么?”
神崎没有回答。他用手电筒照着那片深色的区域,慢慢扩大搜索范围。
血不止一处。
岩石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岩石的内部一路延伸到边缘,然后在边缘处戛然而止。
某种重物被拖到了悬崖边,然后被推了下去。
“本条院夫人。”神崎站起来,转向本条院梢,“你今天来过这里吗?”
“没有。”本条院梢摇了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画室里,然后被你们带回了房间。我是在你们离开后,才从房间里出来的。”
“你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是几点?”
“大概……十点左右。”
神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
从主楼到鹰之崖,走路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本条院梢说她十点离开房间,如果她是直接来的这里,她到达的时间应该是十点十五分到十点二十分之间。
但他注意到的这片血迹,已经干了。不是“正在干”,是“已经干透”。
血迹的干燥时间取决于温度、湿度、空气流通速度。在夜晚的海风中,一滩血迹完全干透大概需要一到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这些血迹最晚也是八点到九点之间留下的。
那个时候,本条院梢还在画室里。
血不是她的。
“本条院夫人,你先和薰回主楼。”神崎说,“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你要做什么?”薰不放心地看着他。
“确认一件事。”
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扶着本条院梢沿来路走了。
鹰之崖上只剩神崎一个人。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射每一寸岩石表面。
血迹的分布很有规律——从岩石中央偏左的位置开始,向右前方延伸,中间有一段断断续续,然后在边缘汇聚成一个更大的血泊。拖拽的方向是从左到右,从内到外。被拖拽的人曾经挣扎过——有两处血迹旁边有手掌印,五指张开的、向下按压的手掌印。
是人在被拖向悬崖时,本能地用手撑住地面想要停下。
神崎用手电筒照着那些手掌印。
大小——比他的手掌小一号。指节纤细,指甲没有断。
这是女人的手。
### 2
回到主楼时,所有人又都聚集在大厅里。
本条院梢被安置在沙发上,月岛杏子用一条毛毯裹住她的肩膀。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双手捧着,一口也没有喝。
如月直人站在他惯常的位置——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但神崎注意到,他的视线偶尔会移向本条院梢,每一次都只停留不到一秒,像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人,不敢看向绿洲。
“鹰之崖上有血迹。”神崎一进门就直接说了。
空气凝固了。
“血迹?”神代丈晴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谁的血?”
“还不知道。但血迹的分布形状显示,有人被从岩石中央拖到了悬崖边,然后推了下去。”
“你是说……”橘宗一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海里可能有尸体。”
沉默。
橘宗一郎的脸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是谁?”神代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味道,“你说的‘有人’是谁?”
“我不知道。”神崎说,“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血迹是在八点到九点之间留下的。那个时间段,本条院梢还在画室里,刚刚被我们找到。所以,血不是她的。”
“那么会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名字——如月直人。
如月直人的不在场证明是最薄弱的。他说自己在散步,没有人可以证明。
“不是他。”本条院梢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她。
“我……我听到了一些事情。”本条院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得几乎凝固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在我去画室之前,我经过了朝仓先生的房间。门没有关紧,我听到他在和谁说话。”
“和谁?”神崎问。
“我不知道。我只听到了一句话——‘你必须在天亮之前处理好’。”
朝仓洋平的脸色变了。
准确地说,不是“变了”,而是“失去了颜色”。他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正常的血色变成了一种灰白色,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旧画。
“朝仓先生。”神崎转向他,“本条院夫人听到的是真的吗?你在和谁说话?”
朝仓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像两道缝合在一起的伤口。
“你不说话,我直接问了。”神崎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今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在哪里?”
“在仓库。”朝仓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我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仓库。”
“有谁可以证明?”
“没有。”
“你在仓库里做什么?”
“整理。”
“整理什么东西?”
朝仓抬起头,看着神崎。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
一种积累了太久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疲惫。
“神崎同学。”朝仓说,“你不是警察。有些事情,我不需要对你说。”
“你说得对。”神崎点了点头,“我不是警察。但这座岛上即将发生第二起命案,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朝仓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他说,“你应该去问橘馆长。”
橘宗一郎猛地抬起头来。
### 3
“什么意思?”神崎看着朝仓,又看向橘宗一郎,“橘馆长,朝仓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
橘宗一郎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有些事情,是时候说出来了。”如月直人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了大厅中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雪乃的死,不是自杀。”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不是自杀?”神代的声音几乎是尖叫,“那是什么?”
“他杀。”如月的眼睛盯着橘宗一郎,“雪乃是被人杀死的。”
“你、你胡说!”橘宗一郎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雪乃是自杀的!遗书是她亲手写的!我亲眼看到的!”
“遗书是你伪造的。”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如月向前走了一步,“雪乃割腕用的是哪只手的画刀?”
橘宗一郎愣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
“雪乃是左撇子。”如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大厅的空气里,“她从小就习惯用左手画画、写字、拿东西。但当年警方在命案现场发现的画刀,是放在她的右手边的。一个左撇子,割自己的手腕——而且是割左腕——她会用哪只手?”
橘宗一郎的嘴唇在发抖。
“她会用右手。”如月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她是被人从背后按住,左手被人抓着,然后有人用画刀割开了她的右腕。为了伪装成自杀,凶手把画刀塞进了她的右手。”
“你……你……”
“凶手是你。橘宗一郎。”
橘宗一郎跌坐回沙发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个被扔上岸的鱼。
“证据呢?”神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有证据吗?”
“有。”如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胶密封袋包着的旧信封,“雪乃生前写给我的信。她在信里提到,她发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可以证明她的身世——她是橘宗一郎的养女。她说她准备当面告诉橘宗一郎,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了。”
如月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她就‘自杀’了。”
大厅里安静得只听到壁炉中木炭的细微崩裂声。
“你……你伪造的……”橘宗一郎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这些信是你伪造的……”
“你可以请警方进行笔迹鉴定。”如月说,“这些信是不是雪乃亲笔写的,一查就知道。”
橘宗一郎不再说话了。
他的脸上有一种碎裂的表情——不是面具碎裂,而是一个人在所有人面前碎裂。
“我……我是为了她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她不应该知道那些事。她不应该离开这座岛。她留在这里,画画,和我在一起——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吗?”如月的声音突然变大了,那是一种压抑了十年的愤怒,“你把她关在这座岛上,不让她见任何人,不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不让她离开。你以为那是爱?”
“那当然是爱!”
“那是占有。”
如月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伪装和自欺。
“她不是一幅画,不是一件收藏品。她是人。一个有自己意志、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的人。你把她困在这座岛上,困在你的爱里——你杀了她。”
橘宗一郎双手捂住了脸。
他没有说话。
### 4
神崎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把所有的话都听进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
十年前——橘雪乃发现自己是养女,准备和橘宗一郎摊牌。如月直人离开血樱馆去东京办个展,两人约定等他回来就结婚。
橘宗一郎在如月离开后,和雪乃发生了冲突。雪乃被杀害,现场被伪装成自杀。遗书被伪造。
如月知道雪乃不是自杀的,但他没有证据。他回到血樱馆,住了下来,暗中调查。
十年后——本条院秀一和本条院梢来到血樱馆。本条院梢长得和雪乃一模一样,触动了某些人。
本条院秀一死了。本条院梢两次接近死亡。
如月的画室里藏着他十年间调查的结果——那些画,不只是画。
神崎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密封袋,翻过来看背面。
信封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如月先生,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请帮我做一件事。不要让任何人像我一样,被困在别人的执念里。让他们离开这座岛。”
是雪乃的字。
神崎放下信,看向如月。
“你在这座岛上住了十年。”神崎说,“不是为了画雪乃。是为了找到证据。”
如月没有否认。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如月说,“但还不够。”
“今天晚上的事情,和这些有关吗?”
如月沉默了几秒。
“有关。”他说,“本条院秀一的死,和十年前的案子,是同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如月看着被双手捂着脸、缩在沙发上的橘宗一郎。
“恐惧。”他说,“一个人为了保护一个谎言,可以说多少谎,可以杀多少人。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 5
那天夜里,神崎没有回房间睡觉。
他坐在大厅的壁炉前,手里拿着那张画着白衣女人站在悬崖边的小油画,一遍又一遍地看。
每个角度,每个细节。
女人的背影——她是谁?雪乃还是梢?
悬崖——那是鹰之崖,但如月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他怎么知道那里的风景?
海——画的左下角有一艘很小的船,船帆是白色的,在海面上像一粒米。
船。
神崎睁大了眼睛。
船帆上有一个很小的标志,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用手电筒照着那粒“米”,凑近到几乎贴在鼻尖上——
那是一个红色的圆形图案。
像太阳。
不,不是太阳。是樱花瓣。
如月在画里藏了一个信息。
那艘船——从岛上离开的唯一方式——十年前的某个夜晚,有人用那艘船,运送了一样东西离开。
这样东西,就是案件的关键。
神崎站起来,走向橘宗一郎的办公室。
门上着锁。他从口袋里摸出白天在仓库里找到的一把旧钥匙——他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开哪里的,但它的形状和办公室的锁似乎对得上。
钥匙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神崎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书架、文件柜、办公桌。
办公桌上摊着一些东西——旧照片、信件、一份发黄的剪报。
剪报的标题是——“天才女画家橘雪乃,二十一岁,于濑户内海樱岛上的疗养院中自杀身亡”。
剪报旁边是一封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血樱快要开花了。”
字迹和本条院梢留下的纸条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另一种“一模一样”。
本条院梢的纸条用的是圆珠笔,字迹工整。这封信用的是钢笔,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写信的人不是梢。
是橘雪乃。
她在临死前,给某个人写了这封信。写信的对象,不是如月,不是橘宗一郎。
是橘宗一郎。
她在向他告别,也是在控诉。
神崎把信放回桌上,继续翻看其他东西。
文件柜里有一本相册——雪乃从小到大的照片。婴儿、幼儿、少女、青年——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橘宗一郎。他抱着她,牵着她,搂着她。
每一张照片里的橘宗一郎,眼神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专注。
那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
那是收藏家看藏品的眼神。
神崎把相册放回柜子里,关上了门。
他明白了。
不是所有的执念都能被原谅。
有些执念,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 6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时,神崎还在橘宗一郎的办公室里。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资料——信件、剪报、旧照片、手写的笔记。他几乎看了一整夜,把所有能看的都看了。
真相像一幅拼图,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形。
十年前的案子、今天的命案、“血樱开花”的预言、如月的画室、鹰之崖的血迹、本条院梢的失踪和出现、本条院秀一的死亡——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同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个是明处的凶手。
一个是暗处的操纵者。
神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咖啡。
“你一整夜没睡?”薰看到他憔悴的脸,皱起了眉头。
“睡不着。”
“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了。”神崎接过咖啡,一口喝掉大半杯,烫得龇牙咧嘴,“我找到了凶手。”
薰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咖啡溅出来一点。
“真的?”
“真的。”
“是谁?”
神崎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干枯的盆栽上。
“所有人都在大厅里吗?”他问。
“都在。本条院夫人也在,她还好。”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薰把托盘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跟着神崎走向大厅。
神崎推开大厅的门。
所有人在里面。
橘宗一郎、如月直人、神代丈晴、月岛杏子、朝仓洋平、本条院梢。
六个人,一张一张脸,不同的表情——有人恐惧,有人麻木,有人茫然,有人平静。
还有一种,是等待。
神崎走到大厅中央,面对着所有人。
“我知道了。”他说,“我知道谁杀了本条院秀一。”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冷凝。
“但我还需要问最后几个问题。”神崎说,“问完这些问题,我会告诉你们所有的真相。”
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敢反对。
神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最后一场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