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第二天早上,神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三分。窗外的雾还没有散,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像一潭死水的反光。
“神崎先生!神崎先生!”
是古贺清子的声音。比昨天更沙哑,像是在沙子里泡了一夜。
神崎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古贺清子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一个已经失去了儿子的人,不应该再有任何害怕失去的东西。但她害怕。她在害怕什么?
“出什么事了?”
“山内——山内正树——”古贺清子咽了一口气,“他死了。”
### 2
码头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警察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把人群拦在外面。海风吹着警戒线,发出细碎的、像蛇吐信子一样的沙沙声。神崎和薰赶到的时候,正有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在拍照,闪光灯在灰白色的晨雾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巨大的昆虫在眨眼睛。
山内正树的渔船停在码头的最东边,船身微微倾斜,像是搁浅了。甲板上有一大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了,边缘开始发黑。液体从甲板延伸到船舷,又从船舷滴落到海面上,在灰色的海水中晕开成一朵一朵淡红色的花。
“什么情况?”神崎拉住一个站在警戒线旁边的年轻渔民。
那人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昨天在港口打听消息的外地人,犹豫了一下。
“山内……被人发现死在船上了。胸口被什么东西刺穿了,血都快流干了,旁边有一个船用铁钩,估计就是凶器。”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他的船一直停在最边上,平时不太有人过去。今天早上有个刚来港口的年轻人想找他问路,看到甲板上有红色的东西,以为是油漆,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人。吓得当场就吐了。”
“昨晚有人听到什么声音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雾笛昨晚响了一整夜。”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神崎听不太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更像是——认命,“这么浓的雾,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
### 3
神崎在人群中找到了五味琴美。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站在警戒线最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没有感情,是所有的感情都被她压在了那张苍白的皮肤底下,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要找不到了。
“你来了。”她说,没有看神崎。
“你早就知道会出这样的事?”
“我不知道。”五味琴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吹散,“但我昨天晚上梦到了。我梦到和彦站在船头,浑身湿透了,海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甲板上。他对我说——‘琴美,不要再查了,不要再查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神崎。
“你说,他是真的来托梦给我了,还是我自己不想查了,所以借他的口告诉我自己?”
神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怎么做。
“五味小姐,山内正树最近有找过你吗?”
五味琴美摇了摇头。“我们好久没联系了。上一次说话,还是三年前——我姐姐的葬礼上。”
“他说了什么?”
五味琴美沉默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神崎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畠中弘说对不起。山内正树说对不起。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在说对不起。但死了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对不起”是真的还是假的。
### 4
山内正树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神崎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戴着深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和深色的裤子,整个人像是从雾中剪下来的一个影子。
神崎往前走了两步。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身走进了雾中。
“薰,你在这里等我。”
“明——”
神崎已经追了出去。
雾浓得像白色的墙壁,每跑一步都像是要撞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脚步声在雾气中变得沉闷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前面的人影时隐时现,像一个在黑暗中闪烁的信号灯。
“站住!”神崎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停。
他们跑过码头,穿过一条窄巷,跑上一段长长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灰色的水泥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那人推开门,消失在楼道的黑暗中。
神崎追上去,推开门。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只有从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光。他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急促的、轻快的、一步一步向上的脚步声。
他追到三楼。
脚步声停了。
走廊空荡荡的,两侧并排着几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木头。门牌上写着住户的姓氏——佐藤、田中、铃木——都是日本最常见的姓,像是有人刻意不想让别人记住自己。
神崎站在走廊中央,环顾四周。
所有的门都关着。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有楼下传来的海浪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低沉的雾笛声。
### 5
回到港口时,薰正蹲在警戒线旁边,和一个老妇人说话。老妇人大概七十多岁,穿着深棕色的外套,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明,这位是田边老太太。她在港口住了五十年,认识所有的人。”薰站起来,给神崎让出位置。
田边老太太看了神崎一眼,那眼神像是某种古老的鸟类在打量一个陌生的生物。
“你是那个侦探的孙子?”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算是吧。”
“你来查雾笛号的事?”
“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神崎。
“这是山内正树昨天给我的。”她说,“他让我在今天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神崎接过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像是被人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纸上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褪色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那天晚上,雾笛号上不止三个人。”
神崎的手停住了。
“田边老太太,这句话是谁写的?”
“不知道。”老太太摇了摇头,“山内没有说。他只说这是他在畠中弘离开雾多津之前从他那里拿到的东西。”
“畠中弘留给他的?”
“嗯。”
神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田边老太太,山内先生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天晚上在雾笛号上的第四个人,是谁?”
老太太看着神崎。
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历经沧桑之后的不忍。
“他说那个人还在雾多津。”老太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 6
回到旅馆后,神崎把从田边老太太那里得到的信封和前天从五味琴美那里拿到的纸条并排放在桌上。两份证据,两种不同的笔迹。
“田边老太太说山内正树昨天就把信封给她了。”薰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也就是说,山内在死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提前把证据托付给了别人。”
“他知道凶手会来找他。”神崎说,“或者——他约了凶手来见他。”
“你是说,死亡是他自己选择的?”
“不一定。但至少他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他有机会逃走,有机会报警,有机会做任何事。但他没有。他选择留在船上,等着那个人来。”
薰沉默了一会儿。
“明,你觉得山内正树——是当年在雾笛号上的第四个人吗?”
神崎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他没有想过的方向。但如果山内正树就是第四个人,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他知道雾笛号的真相,因为他在现场。他见过畠中弘,因为他们是一艘船上的两个人。他收到了畠中弘留下的纸条,因为畠中弘信任他——或者,畠中弘用那张纸条控制了他。
“有可能。”神崎慢慢地说,“但他为什么要留在雾多津?如果他是第四个人,他应该和畠中弘一样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的视线,重新开始。”
“也许他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在这里有根。”薰说,“他和畠中弘不一样。畠中弘是外来者,在雾多津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牵绊。但山内不是。山内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他的渔船在这里,他的家在这里,他的整个人生都在这片海上。他走不了。”
神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雾。
雾还是没有散。昨天到今天,整整一夜一天,像是这座小镇被什么人用一只巨大的白布罩住了,不透光,不透气,也不透任何希望。
“明,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去找那个人。”神崎站起来,把桌上的信封和纸条收进口袋,“那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
### 7
傍晚时分,神崎和薰再次去了雾多津町立图书馆。
古贺清子不在。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毛衣。她看到神崎和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古贺女士今天休息。”她说,“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吗?”
“我们想查一些旧资料。”神崎从口袋里拿出古贺翔太的笔记复印件,“关于十年前雾笛号事故的。”
年轻女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们是来查翔太的事的?”她问。
“你知道翔太?”
“我是他同学。”年轻女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我叫松田真希。翔太出事前,经常来这里查资料。有时候我值班,会和他聊几句。”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松田真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
“他说过一句话。”她把眼镜重新戴上,“他说——‘真希,你知道吗,一个人可以消失两次。第一次是肉体消失,第二次是所有记得他的人也消失了。’”
薰的眼眶红了。
“他说他要阻止第二次消失。”松田真希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这样和彦就不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和彦?本桥和彦?”
“嗯。”松田真希点了点头,“翔太和本桥和彦——他们以前是邻居。翔太小时候经常和和彦一起玩,和彦比他大两岁,像哥哥一样照顾他。”
神崎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卡了一下,然后开始飞速转动。
古贺翔太和本桥和彦是旧识。翔太不是偶然发现这件事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查的是和彦的死亡真相。因为和彦是他童年最亲近的人之一。因为他无法接受和彦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松田小姐,本桥和彦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松田真希想了想。
“和彦出事前一周,我去过他家。他姐姐——五味绫乃,我们也是同学——那天在家。和彦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好像要出远门的样子。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不回来了’。”
“他说‘可能不回来了’?”
“嗯。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他出事了,我才想起来——也许他不是在开玩笑。”
“也许他知道自己会死。”
松田真希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翔太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他失踪前一天,来图书馆还书。我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了,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 8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雾比白天更浓了,浓到连路灯的光都透不出去,只在灯罩周围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晕。街上没有人。神崎和薰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脚步声在雾气中变得沉闷而短促。
“明,我们回东京吧。”薰突然说。
神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害怕了?”
“不是害怕。是——”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山内正树死了。翔太失踪了。如果继续查下去,还会有更多人死。”
“如果我不查,还会有更多人死。”神崎说。
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神崎的眼神是她见过很多次的那种——专注、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执着。那是他决定做一件事时才会有的表情。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法让他改变主意。
“我知道。”薰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没有说不让你查。我只是说——‘我们回东京吧’。不是命令,是请求。”
神崎沉默了几秒。
“等我查完。”他说,“查完了,我们就回去。”
“你每次都说‘查完了就回去’,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真的‘查完了’。”
“这次会不一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
神崎笑了一下。
薰也笑了。
那是雾中的一点亮光。
### 9
回旅馆的路上,他们经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有一盏路灯,灯光在雾中昏黄而微弱。灯下站着一个人。
高个子,瘦削的身材,深色的夹克,灰色的鸭舌帽。
那个在港口追丢的人。
神崎停下脚步。
那个人没有动。他站在路灯下,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像一扇紧闭的门。
“你是谁?”神崎问。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你说呢?”
“畠中弘?”
那个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向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瘦削的、棱角分明的、带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的脸。
他的眼睛很黑,黑到像是没有底的黑洞。
“你找了我很久。”他说。
“你知道我在找你。”
“我知道。”畠中弘的声音没有起伏,“雾多津很小。谁来了,谁走了,谁在打听什么,谁在问谁的名字——不用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躲起来?”
畠中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躲了十年。”他说,“不想再躲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神崎接过来——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普通,在雾中几乎看不清轮廓。
“这是什么?”
“真相。”畠中弘说,“你想找的真相。都在里面。”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山内死了。”畠中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十年前的事,瞒不住了。我也不想再瞒了。”
他转过身,走进雾中。
“畠中先生!”
他没有回头。
“你来这里做什么?”神崎在他身后喊道,“你为什么回雾多津?”
畠中弘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低沉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我来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烟雾中沉默了很久。
“一条命。”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雾中。
只剩下路灯,和路灯下慢慢堆积的雾气。
神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U盘。
U盘很小,很轻,但在他手心里沉得像一块铅。
“明。”薰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回去吧。”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神崎停下来,回头看。
巷子尽头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和灯下越积越厚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