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我和林夕的交集仅限于公园的凉亭。所以理所当然的,我并没有见过她难过或者发火的样子。在那些时间里,我们并不熟识,关系也难以被定性为“朋友”。毕竟,哪有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朋友?
即使现在我们间的交集早已远超从前,而我对她仍旧称不上了解。哪怕在林夕屁股后面跟了一路,时间从上午走到下午,我还是想不出一个理由来解释她为何难过。
“你不是有能回去的地方吗?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回你的家去,或者老老实实上学,这不好吗?”林夕持续不断地往前走,连头都不愿回。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走的。随从得尽到他的职责不是吗?”
林夕终于停下。我从她侧过的脸,看到了发红的眼眶。
“保卫游戏结束了,行吗?反正你也只是为了结束那个什么循环不是吗?这根本就和我没有关系。什么凶杀还是意外…你要是这么想逃出去的话…”她的声音愈发颤抖。
也就在这时,她突然疯也似得向前跑了起来,哪怕前边是亮起红灯、车流开始涌动的公路。
“喂林夕!你疯了吗?”
我企图立刻跟上去,但却被驶过的车辆拦住了去路。难道她是故意卡在亮灯的时机,这样等她跑过去,穿过路口的车就能正好拖住我了?
我咬咬牙,待到车流稀少的时刻,也一口气闯过了红灯。就这一会的功夫,林夕已经和我拉开了距离,但我除了去追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种仿佛在追捕罪犯的场景实在叫人觉着怪异。我们在街道上穿行,时不时就得避开一旁的行人。但好在我和林夕间的距离正在持续缩短。哪怕她不断拐弯,照这样下去被我追上也是迟早的。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突然窜进了某个小区的大门,紧接着冲进了其中一栋居民楼。等我跟上去的时候,我远远便看到她已然走进了电梯。
“她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我揉着太阳穴,走到电梯前,看到显示器上的层数不断攀上。她是要去顶楼?来不及多想,另一边的电梯抵达一层,我便立马进去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随着那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我不由得生出一些令人不安的想法。电梯门打开后,我立刻出去确认了,另一台电梯也停在了这一层。于是我走进消防通道,顺着向上的楼梯走上顶楼。
上面的风不小,立马就会让人感到冰冷的寒意。林夕不出所料就在这,而且还靠在边沿的围栏上。
“喂,林夕,你要是厌烦我的话,随你怎么打我、骂我,都不要紧。何必干这种事呢?”我缓步向前靠近。
“周溯,你想离开这个循环不是吗?”她转头看向我,“或许有更简单的方法不是吗?既然你说循环的节点是由我开始的,那么…我提前死去,会发生什么呢?”
“这样的推断毫无根据…”我的呼吸仍旧急促。剧烈跑动后的劳累加上紧张的情绪,让我实在难以平复下来。
“但你也不能说这没有可能不是吗?如此一来未来就改变了。如果能就此帮上你的忙,我倒是无所谓了。”
林夕如此淡然的说出这种话,反而愈发的让我愧疚。明明根本不该是这样的…
在我的沉默下,林夕已然将一只腿跨过围栏。
“这种事…”
在我想明白之前,我的脚已经向前跨了出去。
“这种事怎么可能称得上改变!”
林夕站在了围栏外,就像任何一只等待飞往天空的鸟儿一样,张开双臂。 随着风的掠起,如同化作羽翼的发丝在她身后散开。
我的身体前倾出去,腹部在一瞬间撞向冰凉的围栏,但疼痛并没有化解我躯体的僵硬。我伸出的臂膀在空气中滑出,穿过她漆黑的羽毛。我的心中只有祈祷,祈祷这片地面不要绽放坠落的花朵,祈祷我这双手不要只能抓住空无。
直到手中实在地传来布料的触感,我死死地拽紧了的她衣襟。
“要是你就这么掉下去的话…”一股难以遏制的感受在我心中涌动,“那才叫什么都没有改变!”
林夕没有说话,她只是侧过脸,怔怔地望向我。
我不敢怠慢,接着双脚抵住下面的围栏,拼了命才把她拉到栏杆上,这或许是肾上腺素的功劳吧。林夕抓到围栏上后,便自己爬了回来。我们近乎是力竭地瘫坐到了地上。
“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没有义务…”
林夕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最胆战心惊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你可别告诉我你是真的想死。”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不是说过吗?我要让你摆脱死亡的未来,这可和什么时候没关系啊。虽然你可能觉得我编了一堆谎言,但你其实真这么想也无所谓。你只用记住,我是来帮你的就行了。这不是有没有义务的问题,正因为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我才会…”
“谢谢你,周溯。”她淡淡笑了。
“现在道谢还太早了,事件还远远没有解决呢。学校不都还没去吗?”
听到我这么说,她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就非去不可吗?”
“一码归一码嘛。我现在觉得,你需要的不只是保护,还得让你的生活重回正轨才行。”
“那怎样的生活才算得上正轨呢?你自己不也是经常翘课,根本没资格教育别人回去上学吧?我觉得像这样有人一起胡闹,就足够让人满意了。”
“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你真的认为这是学校的问题,而不是你的问题?如果它真是无关紧要的,你又为什么要回避它。学业还是人际?这都不是重点吧。重要的是,去面对你真正该面对的事。”
“周溯你是有归处的人…像你这样怎么可能明白…”
她说得没错,人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彻底理解另一个人。但这种状态我再清楚不过,有些人说不定只能以这种状态才能活下去,可我并不认为这对林夕而言是正确的。
“林夕,你知道吗?其实人大多数时候,都在模仿。模仿成熟,模仿热情,模仿有梦想,模仿能融入,模仿活着本身。”我的声音大概没什么温度,“完成学业,找份工作,结婚生子,为社会创造价值...这些路都摆在面前,看起来选项很多,其中也有不少是我应该去做的。但没有哪一个让我觉得自己是真正走在里面。”
我不知道林夕是否被我吓到了,或许我在讲出这些的时候就根本没在乎她怎么想。
“火需要柴薪才不熄灭。人为了活着这个状态,也得给自己找点柴薪,或者,假装自己有。对我来说,即便自己永远被困在这三日的轮回里,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像我说的结束循环只是顺带的。我接受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接受自己可以随时停留在某个雨天。”
“可你并不是这样的。你每天去往公园,假装一切如常;还会准备两人份的饮料,甚至在借来的书里夹那样的纸条。”我将那张纸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彻底放弃的人,可不会做这些吧?你想要的并不是模仿,而是结束痛苦才对吧。”
“就算你这么说,回去那种地方对我又有什么意义?你明明都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没错,我的确不知道,而且就算问你,你也不会告诉我。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你不必对那种地方感到恐惧。我一定会帮你。”
我盯着林夕看了很久。这样的场面理应是会让人不自觉地尴尬的才对,但我却浑然不觉。
“我还以为你是和我一样,更容易退缩的那种人。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要我怎么才能拒绝呢。”林夕显然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但还有个问题。你没有我们学校的校服,连大门都进不去的。”
“你就没有多的校服吗?我随便凑合着穿一下应该不要紧吧?”
“你硬要穿的话随你的便吧…”林夕一脸尴尬的样子,她或许在想我为什么如此的毫无避讳吧。但很快她的表情就转变了。
“啊,对了,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一个人买两人份的饮料的?”
林夕眯起了双眼,以及那略带怒意的质问,这副模样我只看一眼心中便警铃大作。
“是啊…什么时候呢?”我一面装出思考样子,一面快步朝往下的楼梯走了起来。
故意让她在亭子里等了一天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