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夕走进了一家尚未打烊的咖啡店,各自点了一杯咖啡,随后便坐在店内最内侧的位置。
这里的环境让人感到很舒适,果然谈话这种事,还是应该到正式的场合里才对。
林夕坐在我的对面,她始终没有看向我,只是一直捏着一包未拆的柠檬糖。
“抱歉。”我诚恳地向她道歉,“跟踪的事是我不对。”
林夕抬起头,却依旧不打算同我讲话。
“我能理解你很生气,但好歹说句话也好啊。”
她还是默不作声。
“这些都是事出有因的,我可以和你解释。”
那是一件我在之前的循环里从未做过的事,因为我觉得那样太过残酷。但现在要想取得她的信任,或许只能将一切坦白。
“警察来找过我,在未来的周六。”
“什么?”她连手里捏糖的动作都停止了。
“他们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夕的女生。因为你出了点意外,而意外的时间大概就是周五。”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这太奇怪了吧,未来?怎么可能?”林夕的苦笑僵在嘴边,“周溯,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也许吧。但他们给我出示了一张你的照片,长头发,穿的是浅灰衬衫。”
“那又能说明什么?你从哪...”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林夕,我不在乎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址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可能里,你出事了。而在出事之前,你一定以某种方式选择了我——联系我,或记录我,所以他们才找到我。我们之间,存在一条因果的线。而我,现在就站在这条线上。”
林夕对我眨着眼,是在思考,还是确认我是否在说谎?我不清楚。
“所以你是来求证,还是在阻止?”
“我不知道。我被困在三天的循环里,怎么也到不了周五。但也许这次,我们可以试试看,做些什么。”
回应我的是漫长的沉默。她没再捏糖,转而用指尖慢慢描摹咖啡杯沿的水渍。最后,她深吸一口气,从身旁的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你看过这本吗?《雨王亨德森》。”
我摇摇头。
“里面说,‘人总是想成为真正的自己,这愿望太强,反而让人发疯’我觉得,不是愿望太强。”她的目光落在封面上,“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被允许拥有自己这个选项。”
林夕把书轻轻推到我的面前。“这本书是从市图书馆里借的,这几天就是还书期限了。但我不想一个人去。”
“为什么?”
“那里离我学校挺近的。上次我去,遇到了熟人...”她的声音逐渐变低,“你会来的吧?就当是对我今天的补偿。”
“既然如此,我们先把联系方式加上吧,这样方便沟通。”我点开社交账号的二维码,递到她面前。
我们在咖啡店门口分开时,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停了。
搭乘出租车回到家中时,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母亲似乎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按亮了书桌前的台灯。
我将林夕给我的书拿出来,随意地翻阅了几下。当纸张翻到中间的部分时,一张对折的纸片滑了出来,飘落在地面上,那看上去并不像是个书签。
我弯腰将纸片拾起并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模仿幸福,直到忘记自己在模仿,这才算合格。
——
我和林夕走进市图书馆里时,这里显得十分安静。工作日的上午,这里几乎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还书的流程简单得近乎乏味。柜台后的管理员始终未曾抬眼,仅对书籍条码进行简单扫描后,便将其随手丢进脚边的塑料箱中。
离开柜台时,林夕似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几分紧绷的情绪。
“你看吧,”我压低声音,与她一同走在通往出口的漫长走廊上,“这个时间的图书馆,哪会遇到其他在校学生呢?”
她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直到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重新站在清冷的室外空气中。
“接下来去哪?”她问,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抛出了从昨晚就在酝酿的计划。
“明天,我陪你去学校。”
“你说什么?”林夕猛地回头,睁大眼看着我。
“很难理解吗?就是回你的学校去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会和你一起。”我语气尽量平静。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声音却变得虚浮,“我已经...向主任请了长假。”
我不禁感到奇怪。既然请了长假,她为什么还要制造自己在上学的假象?有必要对我装出一副正常学生的样子吗?
“什么时候的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家里...不知道。”她的视线逃向地面,“也不需要知道。是我自己的决定,让老师帮我...所以,回学校已经没有意义了。那里不会有我的位置了。”
这副状态,让我不由得从心底感到无法忍受。
“你是害怕那里,还是痛恨那里?哪一种?”我向前走了一步,让自己站在她的面前。
她看着我,眼里却是躲闪。
“你是想逃避它,还是报复它?”我再次开口。
“你说的那种东西...我不知道...”她彻底将视线避开。
“林夕,你知道吗?人大多数时候,都在模仿。模仿成熟,模仿热情,模仿有梦想,模仿能融入,模仿活着本身。”我的声音大概没什么温度,“完成学业,找工作,结婚生子...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吗?如果一个人,内心对这些标准毫无共鸣,那他算活着,还是只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呼吸?”
林夕像僵住了一样。我不知道她是否被我吓到了,或许我在讲出这些的时候就根本没在乎她怎么想。
“火需要柴薪才不熄灭。人为了活着这个状态,也得给自己找点柴薪,或者,假装自己有。对我来说,或生或死,差别不大。即便永远困在这三日的轮回里,也无所谓。我接受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接受自己可以随时停留在某个雨天。这是我的选择,或者,是我的放弃。”
“可你不一样,林夕。”我迎上她的目光,“你会每天去同一个地方,会准备两人份的饮料,会在借来的书里夹那样的纸条。这不是放弃,这是练习。一个已经彻底无所谓的人,是不会练习的。他只会停止。”
“你问我,为什么要回学校?我不是要你回去扮演一个学生,或是去战胜什么。我只是觉得,不去和不能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你请了长假,是你不去。但你害怕路过这里,是你不能去。后者会侵蚀前者,直到最后,你会分不清哪一个是你的选择,哪一个是恐惧替你做的决定。”
“如果仅仅是把问题搁置在那里,事情就永远都得不到解决。这种简单的事,你应该也清楚吧?光靠回避是改变不了任何事的。”
我盯着林夕看了很久,到最后她终于支撑不住了。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她显然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但还有个问题。你没有我们学校的校服,连大门都进不去的。”
“这种事情,可比跟踪简单多了。”我耸了耸肩。
不会再有更困难的事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