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夕约好的碰面地点,是市图书馆后的快餐店。
我刚转过街角,便看见她背着书包,已在快餐店门口等候多时。
林夕瞥见了我,抬手向我挥了挥。
“你...”她走近几步,目光在我领口和袖口扫过,“这么快就弄到了?”
“总有办法,又不是什么难事。”我耸了耸肩。
林夕大概是觉得我在显摆,丢给我一个白眼,扭头就走了。可我只是随口一说,实际上根本没有那种意思。
我顿感委屈,但也只能加快速度跟上林夕的步伐。就这样走了没一会,她却又突然放慢了脚步,竟变成了我走在前面。总不能一开始就打起退堂鼓了吧?
“你在学校,还有能说话的人吗?”我尽量表现出随口一问的样子。
林夕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一个...算是吧。我很久没去之后,她用微信问过我‘最近怎么样’。”
“她叫什么?”
“铃木。”
“关系好吗?”
“谈不上好坏。只是...她算是班里唯一一个问过我‘怎么样’的人。”她的语气很淡然。
学校正门敞开着,这个时间点,第一节课刚开始不久。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室里的中年男人在低头看手机。我示意林夕别出声,一会让我来和保安交涉。
“不好意思大爷,帮忙开下门。”我朝里面轻声喊了一句。
那保安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简单扫了我们一眼便放行了。毕竟我们就是高中生的年纪,还穿着正规的校服,任谁也想不到我们的身份,前提是别被认识林夕的人撞见。
我们沿着教学楼之间的走廊慢慢前进,小心地避开那些可能会突然冒出老师的地方。
“你念这所私立学校的原因是什么?”我一边走着一边向林夕低声问道。
“我家里出了些事,才会搬到这里来。至于学校的事,基本都是我爸安排的。”
我本想继续问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但又怕这种问题会让她为难,最后便没有说出口。
我们穿过中庭,来到了旧校舍。林夕说,这栋楼的一层有一间器材室,躲在那里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器材室的门没有锁,我轻轻一推便打开了。屋内堆着废弃的体育器材,各类杂物杂乱地挤在一处,气窗漏进一束斜光,灰尘就在那光柱里慢悠悠地浮着。
林夕在靠墙的一张旧垫子上坐下。我则站在门边,留意着室外的动静。
“感觉如何?”我问她。
“这样返回学校的形式,我只在梦里见到过。”她轻笑了一声。
我们在这布满灰尘的环境中,竟漫无边际地聊了许久,从现实生活谈及抽象命题,与在公园凉亭时的状态别无二致,仿佛都忘却了身处这间满是灰尘的器材室。
“要见见那个铃木吗?”
我突然的话题转向似乎让她不知所措了。
“我不知道和她说些什么,何况我也不方便露面吧...”林夕的手指绞在了一起。
“那就由我去找她。你描述下她的样子。”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告诉了我:“她是短发,到肩膀,发尾有点卷。眼睛很大,左边眉毛有一颗小痣。还有,她总会戴一条红色的编织手绳。”
我点点头,拉开器材室的门,现在离第三节下课还有五分钟。“在这等着,关好门。除非是我,否则别开。”
下课铃响起时,我已经在二年三班的教室附近等了有一会儿。走廊上逐渐多了许多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我很快找到了铃木,好在她有离开教室,倒是免去了我进去引人耳目。
铃木正和两个女生边走边说笑。当她们走到走廊拐角的饮水机前,我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
“铃木同学?”
“你是?”看得出来她正在努力回忆,但我当然不可能出现在她的记忆里,毕竟我可不是这里的学生。
“能借一步说话吗?关于林夕。”
铃木脸上的笑容褪去。旁边的两个女生好奇地看过来,铃木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便跟着我走到了楼梯间。
“林夕怎么了?”
“她回来了,在学校里。想见你一面。”
“她不是请了长假吗?怎么会...”
“我可以让她现在给你发个消息。”我拿出手机,调出我和林夕的聊天界面给她看。
“不用了,我相信你。她在哪?”
“旧器材室。你去吗?”
铃木点了点头。
我带她回到器材室,用约定的节奏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林夕的脸。
“你真的回来了...”铃木的声音颤抖着,她走进器材室,门在我的背后关上。
我没有进去,只是靠着门外的墙壁,听着里面模糊的对话声。
大约过去了将近十分钟,里面的声音停了。我敲了敲门,再次进去。
林夕坐在垫子上,铃木则站在她对面,不知为何两人的气氛有些微妙。
铃木的目光在我和林夕之间游移,接着便准备离开。
“我该回去上课了。”
“等一下,我正好要去买点东西,一起走吧。”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跟着铃木一同走了出去,等到了走廊的拐角处才停下脚步。
“能问你一些事吗?”
铃木似乎有所预料,点了点头。
“林夕刚转学来之后没多久,校内就开始流传起莫名的谣言,说她私生活混乱,或者心理有问题。但那些都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有一天午休,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她之前本来是留着长发的,但那次被剪了好大一片。”
“班上的监控呢?没有拍到是谁干的吗?”
“那天的监控刚好坏了,怎么也看不了当天的录像。老师查过,可没办法恢复。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大概就是班上的那两个人,她们早就看林夕不顺眼。只是没人能确认当天是否有目击者,即便有人看到了,恐怕也不敢站出来作证。”
“她们叫什么名字?”我尽力克制着声音。
铃木报出两个名字,我轻声重复了一遍,默默记在心底。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学校只能对她们进行口头警告,并要求提交检讨。那之后,林夕便很少来学校,到最后,干脆彻底缺勤了。”
我听完她的叙述,思考了好一会,试图让这些信息沉入心底。最后我只问了一个问题:
“她们,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吗?”
铃木离开后,我没有立刻回器材室。我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所谓的异常早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为什么她不去上学?为什么会有人把发型剪得那么糟糕?为什么警察照片上的她是长发,而我见到的一直都是短发?
这些问题早该有答案了。
雨天。她无法去学校,也无法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只能一个人待在那个冷寂的凉亭里。她的内心正在遭受何种苦痛,明明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可我却像一把刻度过于稀疏的尺,只能量出麻烦与不麻烦,喜欢与无所谓。
原来,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早已发生了塌陷。而我这个自诩聪明的旁观者,却只是撑着伞,绕开了那片积水,甚至还在心里抱怨它弄湿了我的鞋。
一种迟来的恶心感,从胃的底部翻涌上来。那并不是愤怒,愤怒尚且炽热。这是一份更为冰冷的感受,仿佛是在脏器之间塞进了一片生锈的金属。
我痛恨的,或许正是这份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