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夕曾讨论过一个话题,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大致的内容。
“你手艺挺好的啊。”林夕晃了晃手里的茶罐,目光则落在空了的便当盒上,“不过,一个人准备便当,不会觉得麻烦吗?”
“算不上多麻烦,而且也习惯了。起码比在食堂或者便利店里,动不动就要排队等上半天要好吧,而且我家很多时候还得靠我来做饭呢。”
“这么说倒也没错啦。排队又花时间又要和一大堆人挤在一起。不过对你来讲,主要应该是为了避开人群吧?你一看就是那种遇见熟人都要回避着走的那种人,对不对?”
“算是吧。”我不得不承认,她所说的大都是准确的,“不过,这种被别人揣测,分析的感觉,总觉得会有点不寒而栗。难道说,你其实是个相当可怕的人?”
“抱歉抱歉。”林夕俏皮地吐出舌头,双手合在一起对我表示歉意。
话题在这时短暂地停住了。我们之间大多时候就是这样,一旦她不开口,冷场几乎就是一种必然。
“我有时会觉得,一个人和独自一人,好像不是一回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对着天空发呆。
“什么意思?”
“一个人可以是一种选择,像你这样,自己做饭,自己决定行程。但独自一人...更像一种结果。”
她斟酌了一会词句,才继续说。
“大概就像在一片荒芜的沙漠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其他人...我这样讲是不是太含糊了?或者说,外面是热闹的人群,但你被独自罩在玻璃瓶里,外边的声音传不进来,你的声音也喊不出去。所有的连结似乎都失了效,甚至根本就无法有连结的产生,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单方面的承受。”
我没有接上话,也无法对此做出回应。即便我大概能体触到这种感受,但那终归是我未曾真正深思熟虑过的内容。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她转过脸来,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但你有没有觉得,两个人说话,有时候比一个人待着还累?”
“看情况。”我如实说,“如果话题无聊,或者需要伪装,就会吧。”
“对吧!”她不自觉地把身体探了过来,“尤其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好像每句话都会被放大,扔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赞同还是反对,喜欢还是讨厌,所有反应都会变得特别尖锐,没有中间地带。”
“不能只是听着吗?”我想起那些毫无意义的集体讨论,我通常就这么做。
“可以假装听着。但对方会期待你的反应。一旦开始期待,压力就来了。要么全盘接受,变成迎合;要么全盘否定,变成对抗。就像两人空间太小,没有让话语轻轻落下的余地。”
我隐约觉得她在描述某种具体的人际关系,但这种经验于我而言是陌生的。
“所以,多一个人在场会比较好?”
“嗯...也不是一定要真的多一个人。”她的目光扫过凉亭空旷的两侧,“我是说,当两个人之间存在一个共同面对的第三方时,压力就会不一样。这个第三方可以是一起做的事,一起看风景,或者一个共同回避的场所。”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这你不会有压力?”
她点了下头。
“在这里我们好像都没叫过彼此的名字对吧?下雨天碰巧都在,说些有的没的。说的话,就像外面的雨,下过就流走了,不用立刻逼对方接住,也不用担心它会直接砸伤谁。”她笑了一下,“可能听起来很奇怪。但就像是我们之间,有这个雨天和这座亭子垫在中间。它像一层很薄的缓冲,让我觉得,我不是在和你一对一说话,我是在对着一场雨和一座亭子说话,而你刚好在旁边,这样压力就消失。”
我不得不赞同她说的。正因为我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才能无需顾忌对方,想说便说,想沉默便沉默。
“你...”她犹豫着,“你避开人群,甚至不惜翘课,也是因为讨厌这种必须时刻表态、站队的压力吗?”
“算是吧。”我无法彻底否认。在某些表象上,这说得通。
我们接下来的沉默被雨声填满。
“给。”她手里握着什么,向我递来。
“什么东西?”
“柠檬糖。”她目光游移了一下,“聊这种话题,嘴里好像会有点苦。”
我剥开后放进嘴里,随即也从包里拿出一包独立包装的米饼,分给了她一块。
她接过后咬了一口,“好硬...”
我那时只是简单地理解成她讨厌那种人际氛围。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绝对达不到让一个人完全不再上学这种地步。哪怕是我,也不会为了只顾自己轻松,连高中的毕业证都不在乎。
我曾单方面地认为林夕和我是同一类人,我们都不喜欢上学,都是来公园打发时间。但这似乎太过一厢情愿了。
我自己就已经是个十足的怪人了,为什么却假定这样的人会有第二个?
一次的晴天偶遇是碰巧,但每个循环里的每一天又该怎么解释呢?我无法走到这三天以外的时间,自然也不敢保证,她在过去是否也是每天都会到凉亭去。
可我无法抵达周五是碰巧吗?警察在周六到我家来拜访难道也是碰巧吗?她出事的时间大概就在周五,这也是碰巧吗?
我现在已经不想再用简单的碰巧解释一切了,这个循环、这个不断变动的世界以及她...
早晨,我没去学校,也没直接去凉亭。我在公园对面的便利店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清晰地看到公园入口和凉亭的一角。
上午八点半,林夕出现在公园门口。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脚步很快。
她没有走向凉亭,而是在自动售卖机前停下,买了两罐饮料。
我不太能看清她具体在干什么,但能大概看到模糊的动作。她在旁边的空位上放了一罐饮料,然后拿出了一本书。
雨势时大时小,公园偶尔有人经过,但没人走进那座亭子。我不太能想象林夕此刻的心情,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很乐意独自一人的。可林夕大概并非如此,她坐在长椅上显得魂不守舍,还是总是拨弄一旁的饮料罐。
我突然想起睹物思人这个词,大概是说人会因为看到离别之人留下的物品,而思念起这个人。这词用在现在的林夕身上好像并不合适,毕竟那个饮料罐并不是我留下的东西。反倒是我自己,似乎能对得上它的意思。
父亲留给我的那块表,不就是离别之人留下的物品吗?但有一点不太对,我实际并不思念父亲。如果我真的思念他,应该时时刻刻把表戴在手上才对,但我却没那么做。
我回想起那个早晨,那是一个和平常别无二致的工作日。我照常去上学,但却把表落在了家里的书桌上。然后我惊奇的发现,我戴不戴表似乎毫无差别。甚至于我因为手腕少了一块束缚的重量,反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仅如此,我还意识到另一件事,我似乎并不需要一块表,来为我提醒时间。上学所需要的时间是提前计算好的;教室里就有一台随时能看的挂钟;更何况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并没有那么多重要的人或事,需要我必须守时。
于是乎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将那块表戴上手腕过了。
天色逐渐变暗,我看了眼时间,意识到她差不多要动身离开了。
我离开便利店,走进雨里,绕到亭子远处一棵茂盛的榕树下。隔着灌木丛,我能望见她。
林夕正在收拾东西。书、饭盒、那罐始终没打开的第二罐饮料。她把这些装进包里,然后拿起伞,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亭子边缘,望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路,看了很久。
她转身后,朝公园西门走去。那是与地铁相反的方向。
我紧紧跟在后面,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雨中的街道泛着湿光,脚步声很容易就能被盖过。待穿过一条商业街,她才在一个公交站牌下停住,低头看起手机。
我站在一家已经打烊了的店铺屋檐下等了一段时间后,看着一辆公交车驶来,她上了车。
我没法和她坐同一班公交。为了不暴露,我只能跑到公路旁,赶忙拦下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刹在我面前时,前面的公交已经驶出站台。我拉开车门,身体探进去的同时手指向那辆已然驶动的公交。
“跟上前面的公交。”
司机怪异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动。我能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前几个循环里,为了能肆意消费而把全部家当带在身上的习惯这下是派上用场了。我从口袋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中控台边缘。他低头扫了一眼,这才终于开动车子。
窗外的街灯开始向后流淌。开出一段后,他才开口问:“追人?”
“嗯。”
“你这年纪,追人追到打车追公交。”司机大叔一副感慨的样子,“不容易。”
我没接话。目光钉在前方那辆公交的尾灯上,它刚转过一个弯,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而这时路口的红灯恰好地亮起,出租车不得不就此停下。
雨刷慢吞吞地刮着,那胶条摩擦玻璃的滞涩声响实在叫人无法忽视,仿佛雨刷就长在我的太阳穴里,一下一下,跳得我焦躁不已。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状况,司机告诉我不用担心,他会开得快一些,很快就能追上。
好在事实证明,我的确多虑了。司机大叔没花几分钟重新追上那辆公交。
每一次公交停靠,我都必须得从下车的乘客中找寻其中是否有林夕的身影,这实在是一种煎熬。
各式各样的伞不断在我眼掠过。终于在不知经过了多少站后,我看到她撑起了深蓝的伞。
“钱不用找了。”
我对司机招呼了一声,便立马下了车,丝毫没再管他在我身后的叫喊。而此时林夕已经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不知拐向了何处。
这地方我完全不熟,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凭着刚才看到的模糊方向,慢慢往前找。
天色逐渐变暗,街边的路灯也在不知不觉中全部亮起了。就在我几乎快要就此放弃的时候,我终于在一间便利店门前,透过玻璃门看见了林那把深蓝色的伞。
我松了口气,等她走出便利店,便继续保持距离的跟在她后边。直到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我的脚步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了无比清晰的声音。我顿时在心里暗道不妙,整个人僵在原地。
可那似乎已经太晚了。前方的她听到动静便立刻加快了脚步,闪身躲进堆满杂物的拐口。
我伫立在原地,巷子里仅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流声。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极为荒唐——我与此时的林夕并不算熟悉,至多只能算作半个熟人,却无声无息地跟随她回家,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会将我视作不怀好意的人。
我应当出声示意吗?她知道跟踪的人是我吗?亦或是,她将我当作了其他人?僵持了数秒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声响,还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能够想象出她此刻恐惧的模样,若再保持沉默,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林夕。”我对着那片黑暗,轻声唤出了她的名字。
阴影中的声响瞬间停止,就连急促的呼吸声也消失了。过了许久,林夕才从一堆旧木板的后面缓缓挪出,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生锈的铁管,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周溯?”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个循环里,我应该没有告诉过她我的名字才对。
“是我。”我依旧伫立在原地,“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并未放下手中的铁管,目光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惊惧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尖锐的怒意。
“你...跟着我?从什么时候?”
我在心底权衡着,是否应当向她坦白实情,最终还是选择了撒谎:
“大概从上周开始吧,我发现你家离那个公园一点都不近,你的学校明明也不在公园那边,又为什么要每天花那么长时间,特地跑到那个公园去?”
阴影下的她不知作何表情。总之,她显然没有开口的迹象。
“而且你根本没有去上学,对吧?我本来以为你和我一样只是会在雨天逃课,但实际根本不是那样,哪怕是晴天你依旧会在那,每天都在。可你却还要塑造自己去过学校的假象,为什么?”
林夕攥着铁管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并未出言否认我的话,只是眼神飘忽,看上去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她这副模样终究是让我不忍心再继续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模糊的猫叫,打破了此刻的寂静。我这时才意识到,在这种小巷子里谈话到底算是个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