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了器材室的门。
“聊完了?”她问。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喝点水。”
她接过,小口抿着。我望着她喉间轻滚的弧度,望着她攥着水瓶的纤细手指,望着那本不该被剪短的黑发。
“林夕。”
“嗯?”
“等会到午休时间了你先出去,在学校对面的便利店等我。”
她愣住了。“为什么?不是说好一起...”
“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随便逛逛。“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不会花费太长时间的,我只是去做点小事…”
她盯着我的脸。“你...是不是从铃木那里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一些。”我承认,“但那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一会先去对面的便利店等我,好吗?我保证,午休时间后一定过去找你。”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放弃心里的计划。但最终,她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离开了器材室。
这所私立高中在午休时间,学生可以自由出入,甚至回家休息也是允许的。
而根据铃木的描述,其中一个人每天午休都会和男友到这停车棚附近。这里地方偏僻,很少有人来。
我提前侦察着地形。棚子一侧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另一侧是工具房,只有入口小径那一条路可以出入。工具房的门锁是老式的挂锁,已经打不开了,但从侧面的窗户似乎能翻进去。
那间工具房里堆满杂物,还满是呛鼻的灰尘,比器材室的环境还要恶劣。但好在里面确实有能用得上的东西,比如一根结实的钢管。我还在杂物堆下面发现了一副厚橡胶手套,虽然沾满污渍,但并不影响使用。
我从窗户爬出去后便躲在自行车棚的柱子后面,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通往这里的唯一一条小路。
午休铃响了没一会,我便看到两个人影从旧校舍的侧门走出来。
那是一男一女,他们在停车棚的入口处站定下来。女生先是说了句什么话,接着两人便一起笑了起来。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递给女生,又自己点了一支。他们都背对着我,几乎是绝妙的好机会。
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即便有意的放轻脚步,但地上的碎石还是被我踩出了身响。
“谁?”那男生猛地转过头。
“你谁啊?这儿有人了。”女生也顺着看了过来。
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喂,跟你说话呢。”男生站直了身体,把烟扔到了地上。
我不打算和他浪费口舌,随即便从身后将钢管抽出,挥出的瞬间,空气中掠过一声呜咽。那名男生反应很快,及时侧身避让,但我的目标本就不是他。钢管的改变轨迹,重重砸在身旁女生的肩膀上。
那女生发出一声尖叫,身体踉跄着向后退去,最后重重撞在停车棚的铁栏杆上。
男生见状当即怒吼着朝我冲来,拳头直直朝向我的面门。我低头躲闪的同时,握紧钢管横扫挥出,这一下结结实实地击中他的侧腹。我本以为这足以让他动弹不得,却低估了他的抗击打能力。
未等我再作动作,他突然抬脚踹向我的小腿,力道大得险些让我失去平衡。紧接着他趁机扑上来,疯似地地朝我挥拳。我只能地抬起手臂,勉强护住头部。
我们一同摔倒在的水泥地上,扭打得难舍难分。他借着体重的优势将我按在身下,拳头重重地朝我的脸上砸来。只是挨了几下,我的口腔便瞬间充满了腥甜的铁锈味。
但我并不打算就此坐以待毙。这家伙挥拳的动作太用力,有明显的破绽。我在防守的间隙中偷偷挪着身子,趁机用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胯下。他发出一声惨叫,按压我的力道顿时松懈。我立刻翻身将他反压在身下,随即掏出提前备好的橡胶手套,那里早已装满了沙子。
我将手套狠狠砸向他的面部,沙粒瞬间钻进他的眼睛,他当即捂住脸痛苦嘶吼。我站起身,捡起掉落的钢管,一步步走向缩在栏杆边的女生。
她浑身瑟瑟发抖,身体紧紧贴在栏杆上,眼泪混着鼻涕布满脸颊,狼狈不堪。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趁我们扭打的时候,绕过我们的身体逃走,即便那很窄,但总归是有机会的。难道是太害怕?算了,我才懒得考虑这种人的想法。
“听好,我只问一次。林夕的事,是你们做的吗?”
女生拼命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我感到厌烦,用空出的手扇了她一个耳光。那酥麻的触感直传手心。
“你最好想清楚。”我用钢管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我。
“不...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还有...”她连着说了两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铃木告诉过我的。
她央求着我去找其他人,不断强调自己并不是主谋。但我没空搭理她。估摸着,倒在地上的那家伙也快缓过劲来了吧。
我转身的同时将钢管挥出,这一下切实敲中了那家伙的臂膀。
“别打了兄弟,你总不能下死手吧...”男生连连退后,将双手举起。他的眼睛和脸上还留着沙子,只能眯着眼同我讲话。
“去告诉你的同伙们,”我扭头瞟了一眼那女生,“自己去主动认罪,我还能放你们一马。如果不愿意的话...我还会再来的。”
“滚吧。”我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女生离开。她连忙搀扶起身旁的男生,两人狼狈地匆匆逃走,不敢有丝毫停留。
我也不再逗留,转身离开了停车棚。将钢管扔进路边的排水沟,又把沾着沙子的手套塞进垃圾桶。走到校门口时,脸上才传来阵阵火辣辣的痛感,抬手一摸,发现右手虎口也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正缓缓渗出。
我整理好凌乱的衣物,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可脸上的红肿与伤口却无法掩饰。就在这时,我瞥见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林夕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饮料。她看见我,当即猛地站起身。
“你的脸...怎么回事?”走近过后,她对我关切的询问。
“没事,摔了一跤而已。”
她凝视了我片刻,没有追问,只是从背包侧袋里翻出纸巾和创可贴,快步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仔细查看我脸上的伤口。
林夕随即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我的伤口上。她退后半步,目光又落在我流血的手上。
“手也是摔的?”
“嗯...”
我们在便利店里坐了许久,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天色早已一点点沉暗下来,外边又开始下起了雨。
我和林夕共用着一把从便利店买来的透明伞,并肩走着。
“今天谢谢你帮我出头,但这种事,还是别做的好。反正发生过的事也不会有所改变。”林夕在我身旁突然开口。
她的话瞬间就让我的脸上变得僵硬起来。
“你猜测的未免准确过头了吧?什么都知道明明也算不上多好的事。稍微活得糊涂点,没准会更轻松的。”我由衷地叹了口气。
“抱歉啦,我只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而已。”她又笑了。
我把林夕送到她家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本打算到这里就回去,可她却硬拉着要我留下。
“这么大的雨你打算怎么回去?”
她在门口停下,翻找钥匙。
“家里今晚...没人,所以没关系。”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声响。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林夕按亮灯。入口的玄关比较窄,客厅也不大,一张沙发,一张矮茶几,收拾得很干净。
她脱掉鞋子,把书包放在墙角,然后转过身看我。
“进来啦。反正,这个时间你也没地方去吧。”
我只好走进玄关,带上门。她递给了我一双客用拖鞋。
客厅里的沙发是旧式的布艺沙发,上面整齐地铺着毯子。
“我去倒点水。”她走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没有任何照片,架子上也只是随意摆着点装饰品。
过了一会,林夕端着两杯热水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我们一同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家里人晚上不回来?”我开口问。
“嗯...”
我们继续着时而聊天时而沉默的形式随便聊了好一会,直到林夕没再回应我的话。
我转过头才发现,她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一起一伏。我找来毯子,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我看向墙上的挂钟,此时已经是十一点过十分了。而林夕在此后睡了大概有四十分钟。
时间越来越接近十二点,我几乎无法自控地盯着看挂钟的指针。在这个夜晚里,时间仿佛有了具体的形体,它不曾看向任何人,它只是自顾自地走。
循环将要结束的喜悦让我止不住的亢奋。只需要再过一小会儿,我就能够确认,时间到底能否跨向那无法抵达的周五。
“周溯...”林夕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转过头,却发现她把半张脸都埋进沙发的靠垫里。
“我最近才意识到,生命真的很短暂又脆弱。重要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从身边消失不见了,这种事太公平了...”
即便话语模糊,但她声音里的颤抖却仍清晰可辨。
“你觉得难过的话,不用说也没关系,没有必要非得面对让自己痛苦的事。”我心里清楚,这样的话或许根本算不上安慰。
“如果你所说的循环没有停止,我们会怎么样?真的一切都会被重置?”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对于循环,我知道的仍旧少之又少。迄今为止我的所有假设都只是建立在现象之上,无法得到真正的证实。
我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去做出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兑现的承诺。
“不会的,我都已经循环了好几遍了,它的结束条件一定就是让你活着进入周五。只要一会过了十二点,一切就...”
可话音未落,我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沙发仿佛在突然间消失不见,我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立刻向下倒去,身下并非坚实的地板,而是无边的虚无。客厅里的场景还有她的脸庞都在瞬间褪色,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抽离成了单调的黑白。
我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离我远去,直到后背传来床铺熟悉的触感。
一旦有了知觉,我便猛地弹起身子,慌乱地抓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上面的日期清晰可见——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