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逃往一场雨夜的尽头

作者:源绪kano 更新时间:2026/5/4 12:33:30 字数:4853

循环并未如我预想般迎来终结。我自认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与林夕的关系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亲近。可为什么我还是回到了原点?

难道说,她还是会在那个周五死去?或者,循环的开始与终结其实根本就和林夕的生死无关?可循环的三天恰好就在她发生意外之前,这又该如何解释?

我在床上几乎躺了整整一天,任凭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我对她,依旧一无所知。

下午四点,我撑着伞走向那座凉亭。长椅上空无一人,唯有雨水落在木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在寂静中显得更加寂寥。

我在原地伫立了许久,直至裤脚被雨水溅湿。我忽然想起,那天她坐在这里等我时,是否也曾感受过这般,被时间慢慢稀释的落寞?

或许,我该来得更早一些,就在明天。

次日清晨,我一大早就跑到了凉亭,林夕同样不在。但情有可原,她到这儿得花上些时间。以往都是林夕先到,这次倒是轮到我等她了。

雨丝细密,亭子里只有风穿过的声音。我看着时间流逝,时而站起踱步,时而坐回长椅,时而张望来路。直到手机上显示的数字远远超出我们平常碰面的时间。

林夕不论晴雨都会到这亭子来,何况今天正值雨天,她明明不会缺席才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等到夜色吞没亭檐,等到雨停,路灯亮起。

而她自始至终都没来。

我是在下一天得知的那个消息。母亲难得提早下班,一边换鞋一边随口提起:

“听说昨天私立学校有个学生跳楼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正握着水杯,指尖下的玻璃忽然变得滑腻。

关于这件事,我是向我的同桌发信息才得到确认的。

“舒临,我们这的私立高中有人跳楼的事是真的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你怎么会想起问我这事?你平常可从不会给我发信息的。”

“好了,别管了,你好好搞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如果事情是真的,那个人叫什么?”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并没有立刻回复我。也许他是去找了其他人打听更具体的情况。但就是这寥寥的几分钟,却让我的内心倍感煎熬。

当手机再次响起提示音,我几乎是颤抖着将它点开。

“这件事是真的,已经有几家小型媒体进行过报道了。”

“那位跳楼身亡的学生,是个名叫林夕的女生。”

看到这,我的手再也无法支撑手机的重量,手机应声掉落在脚边,屏幕的光在地面上瞬间黯淡。

今天是星期四——她的死亡,提前了。

世界仍在悄然变动,我没有时间浪费,更不能再犹豫了。新一轮的循环里,我在雨中小跑着奔向那座凉亭。

“你怎么气喘吁吁的?跑来的?”林夕坐在长椅上,对我眨了眨眼。

我狼狈地收起雨伞,强压下心底的慌张,故作轻松地回应:“我是怕雨势变大,想赶紧到亭子里避避雨。”

我们分别坐在长椅两端,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了彼此间的沉默,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上一个循环里的对话,乃至最后那个拥抱,都已被彻底重置。对此刻的她而言,我只不过是个雨天会在凉亭偶遇的半个熟人吧。

“林夕,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花了大半天时间,试图让她重新相信这一切。整个过程单调得如同复写纸上的重复描摹,我换着不同措辞,反复诉说着与她相关的那些事实,包括她的处境与注定的结局。她神情间时而透着警惕,时而陷入沉默,偶尔也会反问我为何知晓这些,而我只能以循环与未来为借口,给出一份牵强的解释。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夕并没有深究真假,也许是因为我的叙述里确实有太多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或者,她只是累了,累到不再有力气去质疑一个愿意倾听并说出那些事实的人。

“因为我想帮你,所以至少得先让你相信,我不是个疯子。”

我再次说服了林夕回到学校。过程乏善可陈,潜入的过程几乎和上次无异。但有所不同的是,这次林夕与铃木并不交好,甚至是没有交集。她连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都不再有了。

“我假装每天都有在上学,其实是为了骗过我奶奶。我不想让她担心...”林夕的目光一直垂落在地面上,“我也不能和她讲发生了什么,那只会让她难过。”

“所以其实一直都是奶奶在照顾你?家里其他人呢?”

“我爸经常不在。奶奶去世后,才稍微见得多些。也多亏他不怎么在家,我才能瞒住自己没上学的事。”

我没再继续接话,只是想,林夕和我或许的确称得上相像。

“你爸今晚会回来吗?”我坐在林夕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天色渐晚。

她没有立刻应答,只是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玄关处的大门,哪怕到了第二天,也不曾有人将它推开。这个循环里,我依旧什么都没有做成。

下一次,一定...

“你是说,你双亲都不在了?现在是借住小姑家?”

我感到亭子外的雨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直接淹入了我的大脑。世界到底是怎么改变的呢?上一次是不回家的父亲,这次又是个未婚的小姑。

“算了。那你奶奶呢?”

“她...去世了,是最近的事。”

这算是唯一没有改变的事吗?

我不打算再继续拖下去了。我必须直接去见她的家人,哪怕那只是个亲戚。既然林夕自己无法开口,那就由我来将一切说出来。

我本是这么想的,只要进行沟通,一定会有所转机。但我似乎太高估了自己,也太小看了摆在面前的阻碍。

当林夕转动门锁,推开门,我便看到了那个立于门前的女人。

“你怎么现在才...”声音在门彻底敞开前就传了出来,那女人站在玄关处,将门口完全挡住。

“嗯?这是谁?”很明显她是在问我吧。

我本想做一个自我介绍,却不曾想林夕先替我开了口。

“他是我朋友。”林夕站在原地轻声回答。

“朋友?”女人以一种怪异的腔调重复了一遍,“林夕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这么晚才回来,还是和一个男生一起。”

“阿姨,我其实是...”我企图同对方交流,可这个女人压根连看都没看向我。

“小姑,他只是送我回来,因为雨太大了。”林夕再一次替我解释。

“编借口起码也编个像样点的吧,你自己想想这话听着可不可笑。哪有送人送到这么晚,还送到人家里门口的。林夕,我替你爸照顾你,不是让你给我添堵的知道吗?我还有自己的工作,却还必须得分出精力来操心你的事。我已经很仁至义尽了,就别来气我了不行吗?”

林夕垂下头,视线落在脚尖上,再讲不出任何话。

“阿姨你先冷静点,我来是想和你...”

而我的发言,再一次被她粗暴地打断。

“这位同学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家事,和你没有关系,请回吧,多少也为你家里人着想下吧,都这么晚...”

那女人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我,我更加确信她可能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等等,看你这校服,是其他学校的吧?林夕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三不四的人,你都往家里带吗?”

“不是那样的,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小姑你听我...”

“你跟我进来。”

女人抬起手就往林夕的身上抓去。她扯住了林夕的衣袖,企图直接把林夕拽进屋内。

我终于是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我立刻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腕,让她无法再拽动林夕半分。

“放开。”女人的语气变得凶狠。

“你...”我几乎是死死地抓着她,怒意让我全然没能注意到自己正在使着全身力气,“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底要干什么,快给我放开!”女人的手腕可能疼得厉害,她已经无法再拉着林夕了,最后只能试图用另一只手狠命地抓挠我的手背。

“你根本不知道林夕在学校经历过什么。所谓的照顾,就是像你这样不管不问吗?她每天出门上学,去的地方到底是哪,你有哪怕一次考虑过吗?她到底是经受了什么,才不得不跑到一个大老远的公园里,去承受她本不该承受的寂寞?你只知道她没按你想象的剧本走,就认定她是错的,是欠教训的。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想过...亏你还是她的小姑,林夕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没有和你倾诉过哪怕一个字,而你却是这么对她的。你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她进行评判?”

我用力地甩开那女人地手,光是触碰她就足够让我感到恶心反胃了。我转头看向林夕,她的眼里早已经蓄满了泪水,却仍努力忍耐着。

“我们走。”我拉起林夕的手。

“你...”背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她绝不是只说了一个字。只是我认为,她说的任何话都没必要再听下去了。

林夕没有反抗,她只是任由我带她离开这栋建筑。

夜雨清冷,我们站在路灯下,谁也没说话。林夕的手还在我手里,微微着发抖。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没有的事,这些都只是我自己想做,你别放在心上。”

我对着公路抬手,拦下一辆缓缓驶过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我把她轻轻推进后座,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去哪?”

我的心里此时蹦出另一个问题。我们还能去哪?

不管是公园,学校还是我家,这些地方终究没有本质的差别,无论在哪我都会回到循环的开始。

但我似乎的确有个还没有试过的方法。

“往出城的方向开,或者到列车站也行。”

车子滑入雨夜的车流里,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霓虹的光晕时不时的映照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在我眼前铺开一团团模糊的色块,这般景象反倒让我感到愈发的不真实。

林夕蜷缩在座位的一角。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昏暗光线中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周溯。”她突然开口。

“嗯。”

“你到底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

她的确把我问住了。这是一个我在此前并未仔细考虑过的问题。

我明明并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却还是在循环中做了那么多尝试。我一时也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在为她,还是为了自己而行动。我自认自己并不算是个高尚的人,说不定从一开始我就仅仅是为了打破循环才去做这些尝试。

但当我的思绪在过往中翻涌,我意识到,或许的确存在,某个早已被我忽略的理由。

“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林夕的声音在此时将我拉回现实,“但有些时候...你也是可以为自己流泪的。”

“你突然之间说什么啊。”我露出笑容,对她说,“我又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事。”

“真的吗?可你的表情看上去...”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脸颊。触感冰凉,肌肉因为维持那个笑容而有些发僵。我这才意识到,那个笑大概只是嘴角生硬地提起一个角度,与眼睛以及整张脸的其他部分全然割裂。

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林夕的侧脸上不断掠过。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我感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为自己流泪?我在大脑里重复着这个问题。

有什么是需要我为之流泪的吗?我不知道。

难道是为这个无法终结的循环?亦或是我为林夕所做的这些徒劳奔波?

悲哀是如此具有形体的吗?如果有,它大概就是此刻胸腔里这种无处安置的空洞。它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就那么坠在肺叶下面,无法被彻底忽视,却也无法得以摘除。

我张了张嘴,一次次失败的循环就这么在我脑子里打转,那些反复的经历到了嘴边,却只剩下苍白的水汽,根本无法言说。最终,我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无法对她的话做出回应。

林夕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慢慢地将视线转向车窗外,“周溯,我们说不定都是一样的,一样都只是在忽视...忽视那些我们不愿去接受的。然后假装这样自己就还能承受的住,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平常地生活。可是,这种忽视到底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我们所需要的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的平静吧?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

在林夕话音未落的瞬间,这种时刻,一切都毫无预兆。

一团巨大而狰狞的黑影从我左侧视野的边角闯入,伴随着刺破雨幕的惨白灯光。

我在这时才彻底听清,那轮胎在湿漉地面上打滑发出凄厉的尖啸,以及紧随其后的,金属因扭曲碰撞在一起而产生的沉闷巨响。

时间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仁慈地拉长。

在我彻底做好准备之前,世界就已经整个倾斜,像被掀翻似的上下颠倒。

我的身体在车中被狠狠抛甩,但好在有安全带的束缚,我才没有就此飞出去,可头还是不受控制地撞向前方。那炸开的剧痛险些让我就此失去意识。

在意识模糊的混乱之中,我凭着本能扭过头,看向林夕的方向。

林夕如同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向前飘去,额头磕在前座的椅背上。她的身体就此慢慢滑落,头发也随之散开,垂进座椅的缝隙。

她就那样安静地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车子停止了翻滚,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斜停在路中间。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滴答的雨声格外清晰。

我的耳朵里灌满了嗡鸣,额角似乎有什么温热黏腻的液体缓缓流了下来,滑过眉骨。我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疼得动弹不得。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伸出左手,在那冰冷的空气中摸索,终于在变形的座椅边缘触碰到一丝温度。

她的手此刻就静静地垂在那,无论我如何触碰,她都未对我做出回应。

我企图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呐喊,可却无法做到。

我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蜷起手指握住了她。而这时,那熟悉的虚无感,再一次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它如此准时,如此冷酷。

一直以来,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呢?这样的想法在死前挤满了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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