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重来了。
多少次林夕在我面前消失、死去,多少次我以为自己已经取得了成功。世界却孜孜不倦地抹去我的痕迹,一遍又一遍用重复的开场宣告对我的嘲弄。
不管是使用暴力惩戒恶人,还是费尽心思与其亲人取得沟通理解,这些做法的成功与否都不会对循环造成丝毫的影响。
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能感受到悲伤或痛苦。
第57次循环,大概是这个次数吧。我没再干脆躺在床上,也并不打算去凉亭,而是像一切开始时那样,洗漱、吃早饭、背上书包。母亲对我的按时上学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说什么。
学校的一天在一种奇特的抽离感中度过。
如果这一切注定是无休止的重来,我做的一切以及此刻的听讲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意义仅仅在于度过,那么和我什么都不做,本质上有何不同?
放学铃声响起后,人群如退潮般涌向门口。我收拾好东西,却没打算立刻离开,等到教室差不多空了,才转头看向舒临。他正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两本书塞进书包。
“舒临,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开口道,“问你个假设性的问题。”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应答了一声,“嗯。”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拐进了通往图书馆后方的一条安静小径。昏黄的光线斜射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一个人他的主观体验,是不断地从某个周二的早晨醒来,接着经历周三、周四,然后在某个节点,比如周五凌晨,一切突然重置,又回到最开始的周二,但只有他自己保留着完整的记忆。这大概是一种什么情况,有办法能解释吗?”
舒临沉默着陪我走了一段,直到小径尽头的长椅前才停下。
“你说的这种情况在科幻作品里很常见,就是所谓的时间循环。不过就已知的物理定律来说,形成时间循环需要极为特殊的条件,目前还只停留在假想阶段,想在宏观世界里自发形成,概率几乎为零。”
“所以这根本不可能?”
“如果说‘时间本身局部倒流、首尾相接’,那几乎不可能。但要是放宽条件,结合量子理论的一些诠释,倒是有些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猜想。”
我端正坐姿,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比如意识选择,或者说世界线跳跃的猜想。基于多世界诠释,每一个量子事件都会让世界分裂成多个平行世界,而我们平时只能体验到其中一个。有个少数人认同的观点是,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一个人的主观知觉可能不会再沿着自己的世界线一直走,反而会在无数条极其相似的世界线之间,产生跳跃式的体验。”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棵无限分叉的树,树干是过去,每根树枝都是一种未来。我们以为自己在顺着一根树枝往前走,可你说的这种循环,其实是这个人被困在分叉的节点,不断被抛向不同却又几乎一样的树枝。这些世界线里,周二、周三、周四照常到来,同样的人做着差不多的事,只有微观细节不一样,比如一片叶子落下的时间,面包店卖空一款面包的时刻都会不同。而这个跳跃的人,因为记忆是连续的,就会觉得时间在重复。”
“那么,这些世界线的走向,最终会不同吗?”我将脸转向他。
“根据假设,当然会。每一条都是独立的。有些可能走向A结局,有些走向B结局。但对跳跃的观测者来说,他就像一个...”舒临寻找着比喻,“像一个读者,拿到了一本无限多章节的书,但每一章的开头几页都几乎一模一样。他读完第一章,翻页,发现又是看似相同的开头,但细节却发生了变化,故事后续的发展也走向了不同的分支。他不断翻页,不断看到相似的开头,和不同的后续。他无法修改任何已经印好的章节,只能一页页读下去。”
“难道说,没有止境吗?”
“不一定。如果某种条件被满足,可能是那个聚焦的意识事件有了结果。也可能是个体意识耗尽了这种不稳定的状态,重新稳定在某一条世界线上,或者...他单纯地停止了这种跳跃的认知模式。”
舒临说到了便停顿了下来。
“所以你为什么会问起这个?难道是新的小说构思?”
“算是吧,想找个有点意思的设定。”
“要是写出来了,记得给我看看。”他点点头,然后背起书包,“先走了。”
他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我独自坐在长椅上,静静思索着方才的对话。就像舒临说得那样,身处循环的我只是一名读者,手中捧着的是一本拥有无数章节的书籍,每一章的开篇都几乎一模一样,而我却无法修改任何早已印好的文字。
我并非在改变什么,只是在阅读——阅读无数个以周二清晨为开篇,关于林夕的故事。有的故事里,她于周四从楼顶坠落;有的故事里,她在周五前夕消逝在车祸之中;或许在那些我尚未触及的遥远章节里,会有截然不同的结局。但我自己的那一章,那个警察上门告知我她死讯的周六所在的章节,早已写完了,被放置在我无法触及的书架深处。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在修改故事文本,只是在无数个相似的印刷本之间徒劳穿梭,试图寻找一句不那么悲伤的文字,再自欺欺人地假装它属于自己。
晚风裹挟着凉意吹过,我缓缓站起身,手中的书包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这一次,我没有焦灼不安,也不再有必须赶往凉亭的急切。
我心中只有一个异常清晰且平静的认知,既然我无法改变故事的本身,那么,至少让我认真读完眼前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