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哨的身份在第二天清晨揭晓了。
不是洛琳查出来的,是对方主动送上门的。
当时洛琳正在餐厅里跟今天的束腰带作斗争——巴林的改良版皮带扣昨天下午刚送到,她把搭扣调松了一格,透气性确实好了不少,但弯腰的时候还是会卡肋骨。她咬了一口面包,决定吃完早饭再去一趟铁匠铺,把搭扣的刻度再往前调两格。
萝莎小跑着进来通报。
“小姐,门口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红头发的年轻男人。他说……他是您的管家。”
洛琳放下叉子。
“我没有管家。”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但他坚持说他是。还说——”小女仆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转述一句自己没完全听懂的话,“‘您应该能查到我的数据。请转告她,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NPC。’”
餐厅安静了一瞬。洛琳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在哪。”
“门厅。凯恩先生拦住了他,正在僵着——那位红发先生一直眯着眼笑,凯恩先生被他笑得更焦躁了。”
洛琳快步走向门厅,露娜无声地跟在身后。
门厅里,凯恩正挡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宿醉还没退干净的眉头拧成一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老子早晨没酒喝还要应付莫名其妙的人”的怨气。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红发青年。
深红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仿佛刚才赶了很长一段路被风吹的。面容俊美到有些不真实,五官比例像是被精确计算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明是睁开的,却总是弯成两道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深红色的眼瞳藏在弯弧的缝隙里,让人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袍,料子朴素但干净。站姿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完全是职业管家的标准姿态——但又比管家多了一点很难形容的从容。
好像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洛琳开启面板,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关掉了面板,又重新打开了一次。
面板上显示的数据是乱码——不是零,不是空,是乱码。姓名栏跳动着一串无法辨认的字符,年龄栏闪烁不定,职业栏干脆是一片雪花噪点。命运值那栏更离谱:数字在疯狂跳动,从一位数窜到四位数再从四位数跳回一位数,完全无法稳定。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的面板。
“你就是管家?”
红发青年转过身来。看清洛琳的脸时,那双眯着的眼睛张开了一点。只是一瞬,深红色的瞳孔完整地露了出来,然后又迅速弯回弧线。如果他刚才的神情是标准微笑,那这一瞬泄露出来的东西更接近看信时的专注——信封还没拆,只有收件人的名字。
“洛琳·晨星小姐。”他微微欠身,“久等了。”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之前给自己取过一个临时代号,叫泽诺。但这不是正式的名字——只是我随便选的音节。”
凯恩在旁边发出了一个表示不理解的气音。他今天早晨被洛琳禁止喝晨间酒,处理突发事件的耐心只剩平时的一半。
洛琳没有在意凯恩的反应。她盯着泽诺的面板看了片刻,注意到面板角落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乱码淹没的备注:【觉醒状态:已觉醒。来源:——】【对象关系:被创造者——】
她抬起眼,看着泽诺那张始终微笑的脸。
“你是NPC。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居民。你觉醒了。”
泽诺的笑容静止了。那双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深红色的瞳孔认真地看向洛琳。门厅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凯恩按在剑柄上的手僵住了。他这辈子听过很多离谱的话,但还没有人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指着对方说“你是NPC”。但这句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
“您能看到。”泽诺的声音变轻了,不再是职业管家的标准语调,“您确实能看到我的面板。”
“能。但是乱码。”
“乱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不是职业微笑,是另一种笑容——有一点苦涩,有一点讽刺,更多的是某种被压抑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原来在您眼里我也是乱码。您创造了我,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给我。”
门厅里更安静了。凯恩的手已经从剑柄上放了下来,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正在努力理解。露娜在洛琳身后无声地移动了半步——不是警戒,是仔细看这个红发男人的脸。她的红瞳停留在对方眯着的眼睛上,试图从中找到心跳和谎言的对应关系。
“……你是我创造的。”洛琳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不是问句。“前世的我,是这个游戏的首席制作人。所以你是一个NPC。”她顿了顿,看着泽诺的眼睛,“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NPC。”
“是。”泽诺再次欠身,这一次比刚才更深,几乎是在鞠躬。“所以我来找您了。”
洛琳看着他的脸看了许久。那双眯着的深红色眼睛,那张俊美的却总是带着苦涩笑意的脸,那个从见面开始就没有丝毫破绽的管家站姿。乱码面板。觉醒NPC。被创造却没有名字。她忽然想起制作期加班最凶的那段时间,她为了凑够艾瑟兰的人口数据,曾经在NPC生成器里批量点过一阵路人,名字栏留空,只填了基础属性和站位坐标。泽诺大概就是那批没名字的路人之一。
“……你知道我前世是个男的。”
“知道。您的前世性别、职业、死亡原因——这些我都知道。”泽诺的笑容没有变化,“我不在乎。”
凯恩在旁边呛了一下。
“我只在乎一件事。”泽诺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单膝跪下,仰起头看着洛琳,“让我留在您身边。作为管家,作为助手,作为任何您需要的角色。您创造了我,我就是您存在的那一部分。我只想待在您身边。”
洛琳低头看着这个红发青年。她考虑了片刻,用制作人分析数值的冷静把泽诺这句话掰开来看了看,拆出来的成分只有一样:忠诚。不是交易。不是试探。是被创造者对创造者本能般的归属渴求。
然后她平静地开口。
“留下来吧。试用期一个月。包吃住。月薪按管家标准算,具体数字找萝莎登记的时候让她给你看庄园的薪级表。”
泽诺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后弯起眼,恢复了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道笑弧比之前稍微多了一点弧度,像是忍了一路的问题终于在晨光里被答对了。
“……谢谢您。”
凯恩终于重新合上了他那半张的嘴,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呼出一口长气:“……我发现你这公爵千金的队伍越来越离奇。前一个从贫民窟捡,再一个从魔法学院后山挖,现在直接来一个自称NPC的管家。”他看着泽诺,“你是管家对吧?会泡茶吗?”
“会。红茶、绿茶、花草茶、麦茶。包括凯恩先生您习惯的那种解宿醉的苦荞茶。”
凯恩噎住了。他今早确实在厨房偷偷找苦荞茶,没找到——因为洛琳提前让厨娘收起来了。
“……谁告诉你的。”
“您的眼睛里还有昨天的酒精残留。眼球表面微血管扩张程度和宿醉后第二天的典型反应完全一致。另外您的左手指尖不自觉地往腰间摸——那个位置通常是习惯性挂酒壶的位置。”
门厅里安静了两秒。凯恩转头看向洛琳。
“这人能退吗。”
“试用期刚开始,退不了。”洛琳说完,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泽诺的动作比洛琳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上午,他就把庄园的仆从排班表重新整理了一遍。洛琳路过仆人休息室时瞥了一眼他摊在桌面上的工作簿,发现排班轮次不是按资历排的,是按最近两周实际有效率重新调整的。两个负责采买的女仆被他调到了厨房帮厨——因为每次采购都超时。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到岗第一小时内查完这两周数据的。
午餐时,他端着托盘出现在餐厅门口。托盘上摆着洛琳习惯的浓度,凯恩被禁了酒所以是一壶苦荞茶,连露娜面前都多了一碟不需要刀叉的小块软面包——她上次在餐桌上用手掰面包的时候被洛琳注意到,泽诺当时还没进门。但此刻他把软面包碟推到露娜手边时,位置和她习惯的暗器出手距离完全一致。
“你怎么知道她的习惯?”
“我站在门口等了您一会儿。等待期间观察了门厅里所有人的站位、呼吸频率和衣服磨损位置。”
“……你观察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泽诺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不过是常规工作的备案”的语气。
洛琳喝了口茶。温度刚好,浓度刚好。比她自己泡的任何一次都好喝。她把茶杯放回托盘,抬眼看向泽诺。红发青年依旧是一副谦逊有礼的管家姿态,但他刚才提到露娜出手距离时停顿了半拍——这半拍在别人听来像是思考,而洛琳的耳朵已经学会了薇尔莉特式的听法:不是思考,是他在把“说出全部推理”和“别吓到其他人”这两条指令并列运行时的轻微延迟。
“……试用期提前结束。你转正了。”
泽诺弯起眼,弧度刚刚好。
“感谢您的信任。”
下午的时间被洛琳用来验证一个困扰了她好几天的猜想。
她带着泽诺去了一趟薇尔莉特的实验室。进门前她先让泽诺站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跟薇尔莉特打了个预防针。
“我带了一个人来。你不要炸。”
“新课题对象?”薇尔莉特从仪器后面探出头,眼睛发亮。
“不是课题对象。是管家。但他是觉醒NPC——自己从剧情面板里醒过来的那种。面板是乱码,所以想让你帮他看看能不能读出什么。”
薇尔莉特放下试管,走到门口,看着泽诺。
“面板乱码?”
“是。姓名、年龄、职业、命运值——都不能稳定显示。”洛琳把之前观察到的乱码现象简要描述了一下。
“有意思。”薇尔莉特绕着泽诺踱了一圈,“面板底层波动我还没接触过觉醒NPC的案例——能配合我吗?”她抬头看泽诺,问句却在半途转向了洛琳。
“可以。”泽诺主动走到仪器旁边,在薇尔莉特指定的位置站好。
薇尔莉特启动了那台嗡嗡作响的次元裂隙捕捉器——改。这是老款捕隙器的魔改版,她自己加了七八个零件,虽然精度不如原版稳定,但灵敏度反而更高。仪器运转了大约两分钟,薇尔莉特盯着读数,手指在稿纸上快速记录。然后她忽然停住了笔。
“……你认识洛琳多久了。”
“从她创造我的时候算起,大概三万个昼夜更替周期。从她第一次见到我本人算起,大约半个晨光节。”
“这么精确……”薇尔莉特把眼镜推到额头上,“你的面板虽然乱码,但底层代码里有一个很稳定的锚点——它直接指向洛琳的面板。换句话说,你这辈子所有的时间线都是围绕她校准的。”
“是。从我醒来的第一秒,我就知道她的方位。”泽诺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但那双眯着的眼睛似乎比之前更弯了一些。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稿纸上画出来的联结模型,然后用笔在代表洛琳的坐标旁边画了一颗星芒。她什么都没说。但洛琳注意到,她在画完星芒后立刻把整张纸折了起来,夹进自己的私人笔记里。
“怎么样?”洛琳问。
“结论就是——你欠他一个名字。”薇尔莉特把眼镜重新戴好,“面板乱码的根源在这里。他没有名字。世界规则底层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标识。所以他是一片悬浮代码。一个空白变量。虽然稳定,但永远在闪烁。”
洛琳沉默了片刻。
“……我什么时候欠的。”
“从你前世给他创建数据、勾选属性、最后没填写姓名栏的时候。”
泽诺站在仪器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笑如常。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但洛琳注意到,他交叠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指节微微发白。
她走到泽诺面前,站定。
“泽诺,我欠你一个名字。”她说。不是辩解,不是道歉,是陈述事实。
“我可以等。等您觉得合适的时机。”泽诺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一点,就像单词正一个一个被他重新排列。他的语气很轻,但呼吸之间有一个几乎不可辨的停顿。
“不是现在。现在给,太仓促了——匹配不上你等了三万个昼夜。”洛琳说,“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字。”
泽诺没有回答。但那双眯着的眼睛张开了。在那短暂的片刻里,深红色的瞳孔完全暴露在仪器残余的荧光下。薇尔莉特悄悄把手里的魔力检测笔从记录档位拨到了拍摄档位——她不知道这段光轨能捕捉到什么,但她知道如果错过了这辈子不可能再遇到第二个样本。露娜在旁边墙壁的阴影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看见洛琳说出“等一切结束之后”时眼角线条的变化,和第一次递面包时不完全一样——之前是随手,现在是答应。
一瞬之后,他又恢复了惯常的笑容。但那道笑弧终于不再只是标准弧度。它在末端略微加深了一点,像是第一次在原型代码末尾填上了一个可运行的补丁。
“我会等。”
傍晚时分,洛琳把泽诺安排在了管家专用的房间。那个房间从庄园建好就基本没住过人,只有负责整理的女仆每季度进去打扫一次。原身的历任管家都是白天来晚上走,没有谁被邀请过夜。等洛琳交代完钥匙和物品登记的事回到书房,露娜已经无声地站在门口了。
“你好像有话要说。”
露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语气比平时更冷了一点。
“那个人心跳很稳。”
“所以?”
“但他每次都先看你,再眨眼。这个顺序——是先确保你还在视线里,再掩盖观察。暗杀世家训练里有过类似内容。”
洛琳没立刻接话。她知道露娜分辨人心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露娜不谈动机,只看顺序。
“……他在我心里跳了一拍。”露娜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样的心跳?”
“他看见你的时候。比别人看见你的时候快了半拍。和我——”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洛琳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她说完。但露娜没有再开口。她只是站在原地,靠在走廊墙壁上,偏瘦的轮廓在傍晚的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单薄。然后她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点。
洛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独自回到书房坐了很久。她在想一个问题:泽诺说他不介意她前世是男性,而露娜说她也知道。但这两个人的知道,似乎不是同一种知道。一个是在面板里翻到的参考答案,另一个是那天在贫民窟巷子里看出来的——在她自己都还没习惯这具身体的时候。
她推开窗,让晚风吹进书房。远处的暮光谷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接着她听见隔壁走廊里平板的底噪里夹了一点极轻的磕碰——长柄抹刀落在木托盘上的动静,就像有人正在备茶,中途听见什么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她没出去查看。
同一天深夜,凯恩完成了晚班巡逻,回到临时分配的房间。他推开门,发现床头已经放好了一套新的换洗短衫,膝盖部位额外加厚了——适合护甲训练。短衫旁边是一壶苦荞茶,还冒着热气。他的酒壶早就被洛琳没收了,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睡前变暖的替代方案。
他在床边坐下,倒了杯茶,沉默地喝完。楼下的钟楼刚好响起十一点的钟声,然后他听见走廊尽头新搬进来那间管家房里传来极轻的窸窣——不是家具挪动,是笔尖划过纸面的连续细响。
泽诺没有在写排班表。他画了一张表,标题是“洛琳·晨星 茶饮偏好与使用容器的对应关系”,从浓度到泡法到杯型,精确到第三天的偏好和那天她咳嗽了两次之间的关联。他在表末空白处加了一行备注:“第4天她用右手拇指摩挲左手袖扣——可能是束腰还在卡肋骨。建议联系巴林追加袖扣防刮层,而非饮食调整。”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望着庄园围墙外那片暗沉沉的树影。红发被月光染成暗银色。
嘴角依旧带着笑容,但不再是标准的弧度。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只是对着这扇终于可以被称为“他的窗”的玻璃。
“……她比我还乱码。”
然后他眯眯眼拉上窗帘,关闭了管家的第一日。
【作者的话】
泽诺正式登场!这一章我写得很满足——从门厅对峙到薇尔莉特的实验室,再到深夜的三人各自未眠,每一个细节都是我想了很久的画面。泽诺这个角色太特别了:他是洛琳前世留下来的“空白变量”,他对洛琳的忠诚不需要理由,但他想要一个名字。另外,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露娜最后那句说到一半的话(笑)。还有凯恩,他终于有了一个不用排队等早饭的管家服务——虽然代价是被禁止喝晨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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