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诺正式入职的第三天，洛琳收到了阿尔曼送来的第二份情报。
这次不是纸条，是一封正式的信函，用火漆封口，盖上大陆商会联盟的铜章。信使是清晨到的，骑着马一路小跑进庄园大门，把信交给门房后就匆匆离开了——大概还要赶去下一个情报点。
洛琳在早餐桌上拆开信，扫了一眼内容，然后放下叉子。
“……来了。”
信上只有两行字，但信息量很大：
「艾德·圣光已于昨日离开圣城，方向西北。同行者：圣女赛西莉亚·白月，圣骑士小队十二人。预计抵达晨星领地时间：七至十天。」
「另：圣城裁判所已收到关于晨星公爵千金的秘密报告。报告署名：巡察使埃里希。内容摘要暂未获取，但档案编号已被标记为‘优先处理’。」
艾德·圣光。赛西莉亚·白月。原著男主和女主，正向她所在的领地推进。而那个被她怼过的埃里希神官，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秘密报告已经递上去了，档案编号还被打了“优先”标签。
“小姐？”萝莎端着新泡好的红茶站在桌边，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没事。”洛琳把信折好，放进裙摆暗袋，“去帮我把凯恩和泽诺叫到书房。露娜——你已经在这儿了。”
露娜无声地从角落里走出来，红瞳在晨光下泛着暗光。
书房里，凯恩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带着刚做完基础训练后的红晕，但眼睛是清醒的——自从洛琳没收了他的酒壶，他白天的精神状态反而好了不少。他自己不太肯承认这一点，但泽诺接管伙食后把晚餐配酒调成了定量一小杯，同时把早餐里的蜂蜜加了一勺。凯恩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只是发现最近早晨醒来不再想踹椅子了。
泽诺端着茶盘走进来，给每人放下一杯茶，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他的站姿依旧是标准的管家姿态，但洛琳注意到他今天手里没有托盘的时候，右手是垂在身侧自然微张的，不再是刚来那天交叠在身前用力扣住指节的样子。
洛琳把阿尔曼的信放在桌上。
“主角团出发了。七到十天到达。”
凯恩拿起信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旧剑，然后抬头问：“十二个圣骑士加上勇者和圣女，战力什么级别？”
“按面板数据，艾德·圣光当前等级战力评级A+，赛西莉亚·白月辅助型S。十二个圣殿骑士平均B+。编队作战有圣光共鸣加成，整体应该接近S级。”
凯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洛琳有些意外的回答。
“我的战力评级是SSR。但技能全灰。如果现在对上艾德，只能打防守反击，不能正面硬接。他的圣光属性对灰色debuff有净化效果——我见过类似的招式。”
洛琳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自己的战斗状态，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冷静的分析。这个前勇者，在戒酒一周多之后，开始慢慢找回属于战士的自觉了。
“所以我们需要加快你的技能解锁进度。薇尔莉特那边——”
“昨天她让凯恩先生去实验室做了一次情绪波动测试。”泽诺忽然开口，语气温和，“测试结果已经整理好了。初步结论：触发‘心之伤’的应激源不是回忆本身——是‘无法改变’这句话。单独回忆过去不会引发身体反应，但一旦在回忆过程中重复‘无法改变’这个短语，他的魔力回路就会快速收缩，反应幅度很大。”
洛琳看着泽诺。
“……你怎么知道的。”
“薇尔莉特昨天半夜翻进庄园——”
“又翻窗？”
“这次是翻厨房。她说实验室的饼干被上次那个小妖精偷完了，来补充储备粮。我正好在厨房整理次日菜单，她用两个饼干罐交换了数据。”泽诺的微笑纹丝不动，“课题一的中期分析报告，她已经整理好了。”
洛琳沉默了片刻。
“……你们都开始背着我搞情报交换了。”
“这不叫背着，是协作。”泽诺微微欠身，“您是团队核心，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洛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刚好，浓度刚好。
“……以后情报交换要归档。口头说的也要记下来。”
“已经在做了。您书桌上那份蓝色的文件夹就是。”
洛琳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本她还没来得及翻的蓝色文件夹，翻开，发现里面按时间顺序记录了三天来所有零散的信息交换，包括凯恩的测试波形图、露娜对庄园外围暗哨的观察日志、以及巴林铁匠铺送来的束腰带改良版皮带扣的第三次微调版本。最后一条附注是泽诺自己写的：“第三版扣距比第二版窄0.3分，推测还需再改一次。”
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泽诺。
“……加薪。现在就加。”
“试用期转正时您已经加过一次了。现在的薪资已经超出管家标准线两成。”
“那就加预算。情报归档耗材算公费支出。”
“已经在您的备用金账户里扣了三天的纸墨钱了，”泽诺微笑不变，“您今天早上签字的那张报销单里夹着。”
洛琳决定不再追问。她发现一件让她不太想承认的事实：这个管家在细节管理上可能做得比她本人更缜密。
“……回到正题。”她把话题拉回来，“七到十天。我们需要在主角团到达之前完成战备、情报、人员三个方面的准备。凯恩负责训练庄园护卫的战力，标准是按抵御圣殿骑士编队来。露娜负责情报侦察，主角团进入领地边界后第一时间把位置报回来。泽诺统筹后勤，储备足够的物资，能支撑庄园至少一个月的供应。”
“接收。关于物资储备，”泽诺微微欠身，“我已经向商会递了第一批清单，预计明天上午到货。另外，庄园围墙的警戒符文布设方案需要您看一下——阿尔曼先生说您上次提过这笔订单。”
“方案我看。今天下午签。”
凯恩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等泽诺和洛琳交代完后勤细节，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艾德·圣光——原作里他是怎么杀你的？”
“原著里不是我本人被他杀。是他讨伐了原身。第四章，圣光净化，对魔族用的那招。画面效果挺好看的，策划当时还特意要求加了粒子特效。”
“……你把被杀这件事说得像在看别人的结算画面。”
“就是别人的结算画面。”洛琳将茶杯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个画面是写给原身的结局。不是我的。”
凯恩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
“那你这几天打算干什么。”
“去见薇尔莉特。‘心之伤’的中期报告出来了，你要一起来吗——可能会让你再回忆一次创伤。”
凯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护腕上的灰。
“回忆杀都杀不死我了。”
午后，洛琳带着凯恩和露娜去了后山。
薇尔莉特今天把实验室的排风扇外壳拆了一半，说是要改进排风效率。结果排风扇没转起来，室内硫磺味比平时又浓了三成。洛琳进门后咳嗽了两声，然后发现桌上除了仪器的残骸，还多了一盘蜂蜜饼干和一瓶墨水。墨水是写实验日志用的，饼干是上次那个小妖精偷完储备粮之后她从厨房借的。但仔细看——那个装饼干的盘子印着一个熟悉的商会暗记。
“这饼干谁送的。”
“泽诺。”薇尔莉特头也不抬地翻着一叠草稿，“他说作为情报交换的附加物资。附带提了一句‘下次翻厨房走东侧门，西侧门铰链需要上油’。他怎么知道我上次是从西侧进来的？”
“……他会记得庄园里每一扇门的使用频率。”洛琳在堆满稿纸的椅子上坐下，把改良后的束腰带松了一格，“中期报告呢。”
薇尔莉特把几张密密麻麻的稿纸拍在桌上。
“先说结论：你之前把‘心之伤’定义为debuff——这个分类不够准。它不是debuff，是被打上了编辑锁的技能组。原代码还在，但在代码外层套了一层叫‘情绪锚’的锁定机制。这层锁的密码就是创伤场景。”
她把第一张稿纸翻过来，上面画着凯恩的魔力回路波形图，在“回忆创伤前”和“回忆创伤后”之间有一道明显的断层。
“‘无法改变’这四个字之所以触发他，不是引发了悲伤，是把创伤场景压缩成了一道指令。每次触发指令就强制锁技能，身体反应是锁芯咬死时泄露出来的魔力余震。”
“能解吗。”
“目前有两种思路。第一种是类似教会的方法——用圣光净化直接消除记忆，创伤消散，锁自然脱落。但副作用是可能把和创伤绑定的技能一起消除。”她把第二张稿纸翻过来，“第二种是我们自己试出来的——在他的记忆里找到一个他当时确实改变了一部分的细节，然后重新复现那个场景，让他在那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当初做的事情不是完全无效的。”
洛琳看着稿纸上的波形图，沉默了片刻。凯恩站在门口，双臂交叉，一言不发。他习惯在谈论这件事时抱着胳膊，不是拒绝，是撑住自己。
“……有线索吗。”洛琳问。
“有。”薇尔莉特翻到第三张稿纸，“上次让他做情绪波动测试的时候，有一段回忆他几乎没有应激反应——提到他当时救了一个同队的年轻法师。那个法师后来在庆功宴上还是死了。但他被毒倒之前，凯恩已经拉着她撤出了正殿侧门，比原定的毒发时间晚了整整一刻钟。虽然没能挽回结果，但那一刻钟是他从毒发序列里抢来的。”
薇尔莉特推了推眼镜。
“这个发现是目前唯一的有效突破——他改变过，哪怕只是一刻钟。方案二是可行的。但需要很高的回忆逼真度和情绪触发时机。如果要尝试解锁，我需要在他进入那段回忆时同步捕捉他的魔力波峰，然后在峰值瞬间用外部魔力激活那把剑。”
“成功率多少。”
“目前估计四成。如果多做几次测试，可能提到六成。前提是他每次回忆起那段经历时都不能崩溃——崩溃一次，波形会重置，要重头来。”
“外部魔力源用谁的？”
“你的储法戒指刚好合适。那枚戒指我之前看过，储存量足以激发SSR级武器的初始解封。但你必须在现场亲自激活——因为你是他唯一没有心理防备的魔力源。”
从实验室出来，凯恩一直没说话。
洛琳也没有主动开口。她走在他旁边，放慢了步调，步幅调整到比平时短半掌——因为凯恩今天的步速比平时慢。露娜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走出后山的小路，凯恩忽然停下来。
“救不了所有人。”
洛琳侧过头看着他。
“我当年唯一救到的事情，是让一个人多活了一刻钟。不是救，只是推迟。那天夜里我试过把所有饮水换成白水，把每个人的酒杯位置调换，把窗户打开让冷风灌进来。最后做到的只有推迟一刻钟。”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个答案够不够开锁——我不知道。”
“一刻钟够不够开锁，要试了才知道。”洛琳的声音很平静，“但你说这一大段话，说明你已经开始相信那刻钟是有意义的。”
凯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呼出一口粗气。
“……你的说话方式跟当年我们队的战略参谋一模一样。都是先让人把最不想提的事说出来，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不叫失败’。”
“那个参谋后来呢。”
“死了。死在庆功宴上。她也是那十二个人之一。”
“你负责保护她吗。”
“不。她负责指挥我。”
洛琳没有说话。凯恩把手从护腕上放下来，重新迈开步子，步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露娜跟在两人身后，唇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回到庄园，已是傍晚。
泽诺在门厅迎接他们，手里已经备好了热毛巾和换洗的拖鞋。凯恩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不在任何汇报议程里的话。
“那个年轻法师叫什么。”
“凯恩先生想问的是当年那位被他推迟一刻钟的队友吗。”泽诺回答，“从您之前的描述来看，应该是法琳娜·星焰。前勇者队里的火系魔导师，阵亡时二十一岁。”
凯恩没有问泽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把毛巾还给他，脚步比平时稳了一点，走回了训练场的方向。洛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把薇尔莉特的中期报告放进桌上的蓝色文件夹里。翻开时她发现这份报告已经有了归档编号，“心之伤解锁方案”后面多了一行泽诺的批注：「关键词已确认。下次复现训练建议安排在下午，上午安排轻量体能训练以稳定心率基线。」
她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
七天。最多十天。
主角团就要到了。
【作者的话】
过渡章，但信息量不小。艾德和赛西莉亚终于出发了，留给洛琳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
这一章里凯恩的创伤正式被搬上台面。当年他救过一个人，只多抢回来一刻钟——但一刻钟也是改变。“心之伤”的解锁方案已经有了方向，能不能落地，要看后续的训练和薇尔莉特的实验。
另外，泽诺的管家技能树又点亮了一格：他不仅归档了所有人的情报，还顺便给薇尔莉特送了饼干（并从饼干盘推断出她上次翻的是哪扇窗户）。洛琳给他加了预算，但他已经把纸墨钱提前扣好了。这个人真的很离谱。
洛琳之前在贫民区和商业街踩过的点，也会在下一章开始陆续兑现——有些人，该正式拉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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