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的风不知道从哪个破口灌进来,带着金属锈蚀和臭氧混杂的味道。
凌昼靠在一根倾斜的承重柱上,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又灌了口水。视野右上角的红色警告还在闪,但频率已经慢下来了。系统似乎判断她的生理状态暂且脱离了“随时会死”的警戒线。
那个叫赫拉的AI说完“请留在原地,我来接您”之后,通讯就暂时中断了。不是信号断了,而是对方切了单向——凌昼能感觉到那条链接还挂在自己意识边缘,像一根绷紧的弦,偶尔会传来一点极细微的振动。
大概是在处理别的事。
她趁这段时间又翻了一遍终端。残存的日志碎片里,“安魂曲号”这个名字出现了十七次。每一次的语境都不太一样——有时是旗舰,有时是移动要塞,有时直接被称为“她”。最后一条提到安魂曲号的记录,是在撤退命令下达前八分钟:
旗舰AI核心已与舰队指挥网完成分离。独立行动模式启动。目标坐标加密。预计沉眠时长:未知。
所以那艘船在十年前自行脱离了舰队,把自己藏起来,然后在这一片废墟里沉睡了十年,直到现在。
直到“最高权限指挥官”出现。
“最高权限。”凌昼咀嚼着这四个字,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电路纹还在微微发亮,“我这个身体,到底是什么来头?”
系统没有回答。大概在节能模式下,交互功能也被压缩到了最低。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刚苏醒时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已经消退大半,现在至少能达到普通人的行动力。
军事训练的本能在慢慢回笼——这具身体没有经过系统训练,肌肉记忆是零,但意识的反应速度和空间感知能力,还是前世那个凌昼的底子。
她试着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肩膀有点紧,髋关节的柔韧性不错,弹跳力感觉应该比前世更强。这具身体的制造者显然没有把物理性能当作短板——X-0,可能是某种特化型号。
“指挥官大人。”
赫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重新接入。比起刚才,背景里的杂音少了很多,声纹更加清晰稳定。凌昼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我已完成航路计算。安魂曲号将在二十六分钟后抵达您所在维生站的上空,届时会投放牵引光束。在那之前,请问您是否需要我协助评估您当前的生理状态?”
“……你是战斗AI,还是医疗AI?”
“我是安魂曲号旗舰AI核心,统筹舰上所有系统。包括但不限于战术、航海、力场控制、维生环境调节、膳食搭配、以及——指挥官大人的健康管理。”
最后四个字的语气,明显和前面那一长串不一样。凌昼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本能地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膳食搭配。”她重复了一遍,“船上还有食堂?”
“当然。虽然目前安魂曲号的物资储备仅能维持基础营养供给,但作为一个合格的旗舰AI,我有义务确保指挥官大人摄入足够的热量和微量营养素。您刚才吃的那块压缩饼干,按正常标准只能补充约34%的日常所需。这很不好。非常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什么?”
“链接已建立六分钟。您的代谢数据我一清二楚。”
凌昼沉默了片刻。这是她苏醒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某种比噬生物更可怕的东西。
“行。等我上船再说。”
她决定暂时不跟一个AI争论膳食问题。更急迫的情报缺口还有很多——第七舰队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星奏者被弃置在这里?安魂曲号现在的状态是什么?
还有,她这个身体。X-0。到底是被制造出来干什么的?
她把这些问题暂时压下去,开始向废墟上层移动。赫拉刚才说了,牵引光束的投放点需要在露天区域。她现在待的储藏室在地下二层,得先找到上到地面的路。
主通道的电梯井已经完全塌了,堵得像是被大型生物硬生生碾过。她只能绕道走紧急楼梯。
在二楼转角处,她第一次看到了墙壁上大片烧焦的人形痕迹——那些轮廓清晰到甚至能辨认出手指的姿势,像是身体在蒸发的瞬间被烙在了金属墙上。
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走,没有评论。
赫拉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通讯里轻轻说了一句:“指挥官大人,如果有话想说,我一直在听。”
“不用。”
凌昼的语气很平稳。这种画面她在前世见过很多次。不是麻木,而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地面的情况比地下更糟。维生站的穹顶被整块掀飞,只剩下扭曲的钢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大气成分显示这颗星球是改造过的,有氧气,能呼吸,但空气里总有一种微尘悬浮,把一切都蒙上铅色。
凌昼站在废墟的最高点,仰头望向上空。
二十六分钟很准时。
天空尽头亮起一点光,然后迅速扩大。安魂曲号从云层上方降下来,推进引擎的光芒由远及近,由暗变亮,最终整个舰身破开尘埃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是一艘修长的深空星舰,外壳呈暗蓝色,灯光沿着侧面甲板的几何切面流淌。
舰体表面有明显的战斗损伤痕迹,大块的灰色伤痕在工作装甲上交错,有些区域甚至没有来得及完全修复。但它依然在飞行。
依然在十年的时间碾压之后,稳稳地悬停在她头顶。
“安魂曲号。”
赫拉的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矜持,像是在介绍一个值得自豪的家。
“全长七百六十米。八联装共鸣主炮三门。可容纳三百名星奏者长期驻留。目前主炮充能率8%,船体完整度67%,能量储备4%。综合战备评级——D。”
“听起来不算太好。”
“这是我需要指挥官大人的原因。”
牵引光束从舰体腹部的投放**出,淡金色的光柱将她整个人笼罩。凌昼感受到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托起,双脚离开地面,身体平稳地向上升。
风从光束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银色长发向后扬起,像是在光柱里游泳。
几十秒后,她双脚落在了安魂曲号的格纳库地板上。
头顶的感应灯依次亮起,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通道深处,像是在为她点出一条路。空气是经过过滤的,没有粉尘,还带着一点极淡的消毒水味道。比起外面那个灰蒙蒙的废墟,这里的每一寸都让人觉得“还有人在乎”。
凌昼站在原地,身上还往下滴着维生液残渍,赤脚踩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一道光在前方凝聚。赫拉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她面前。
投影中的赫拉看起来二十三岁左右,穿着深蓝色军装,身形修长,一头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腰间佩着一把没有刀鞘的佩剑——不是用剑柄,而是用左手扶着剑身横置,姿态优雅得像是某个已经消失的古老军种的遗风。
她直视凌昼,嘴角有极轻微的笑意。
“欢迎登舰,指挥官大人。我已经为您准备好换洗衣物和热食。热水也已经烧好。”
凌昼看着这个比想象中更——怎么说——更像活人的AI,沉默了一拍。
“……你是AI。”
“我是。”
“AI一般不会这么……”她斟酌措辞,“细致。”
“您说得对。AI只需要完成指令。”赫拉微微倾身,语气里有某种非常不AI的东西,“但我等了十年。对自己等了十年的人稍微好一点,不算过分吧?”
全息的光映在凌昼脸上,她心跳漏了半拍。
她迅速把这个生理反应判定为“新身体的激素水平不稳”。
“先吃饭。”她移开视线。
“请随我来。”
赫拉的投影转身带路,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对了,趁您用餐的时候,我将为您讲解X-0的共鸣系统。那是您作为指挥官最核心的能力——也是唤醒沉睡中的星奏者们唯一的钥匙。”
“钥匙?”
“是的。您需要与她们——与我们——建立羁绊。”
凌昼脚步顿了一下。
“……羁绊?”
赫拉微笑。
“字面意思。羁绊越深,共鸣率越高,战斗力越强。换句话说,指挥官大人——您需要攻略我们。”
凌昼觉得,自己刚才关于“心跳漏半拍是激素问题”的结论,可能需要推翻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