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昼用了大概三秒钟来消化赫拉那句话。
攻略。羁绊。越深越强。
她把这三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赫拉那张端庄到可以去参加星际外交晚宴的脸。
“你的意思是,”她一字一顿,“我的战斗力,取决于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有多好?”
“准确的表述是:共鸣率取决于您与星奏者之间的精神同频程度。”
赫拉走在前面带路,全息投影的脚步踩在金属地板上,居然还会发出轻微的脚步声。凌昼怀疑她特意加了音效。
“而精神同频的核心变量,是情感羁绊。信任、依赖、守护的意志——这些都会直接影响共鸣的强度。反过来说,如果一位星奏者对您心存怀疑或敌意,共鸣率就会很低,甚至无法建立链接。”
“……所以本质上还是个攻略游戏。”
“您可以这么理解。”
凌昼揉了揉太阳穴。她前世带的是机甲突击队,靠的是战术素养、战场判断和部下对她的专业信任。现在倒好,专业信任变成了好感度系统。
这算什么?从硬核军事指挥官降级成乙女游戏主角?
不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
是乙女游戏女主。还是橘味的那种。
“到了。”
赫拉停在一扇自动门前。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舱室。床铺、书桌、储物柜,还有一间独立的卫浴间。桌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旁边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餐食。
“这是为您准备的舰长室。上一任舰长——也就是零大人——沉眠之后,这个房间一直空着。我每天都有打扫。”
凌昼走进去,目光扫过房间。布置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已经模糊了,只能依稀看出是几个人的合影。
“热水器已经调好温度,换洗衣物是按您现在的体型准备的。晚餐是蔬菜浓汤配蛋白合成肉——我知道您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先吃饭,再洗澡,然后我们再谈正事。”
“……你是AI还是我妈?”
“我是您的旗舰AI。”赫拉微笑,“兼职老妈子。”
凌昼决定放弃在这个话题上和AI较劲。她确实饿了。压缩饼干只能吊命,热食才是人能吃的。她坐下,拿起勺子,把第一口浓汤送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停了两秒。
“……好喝。”
“多谢夸奖。”
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喝。汤体浓淡适中,调味清爽,蛋白肉处理得没有任何腥味。在被关了十年、啃了两块军用饼干之后,这顿饭几乎可以算作幸福。
她吃到一半,才意识到赫拉的投影一直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姿态端正,像是在服侍她用膳的管家。
“你不坐下?”
“我是AI,不需要坐下。”
“那你别盯着我看。很奇怪。”
“好的。”赫拉把视线移开,但人没走。
凌昼放弃了。她快速解决掉晚餐,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打在皮肤上的感觉,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在废墟里醒来的寒冷、饿到发慌的虚弱、赤脚踩在金属碎片上的刺痛——这一切都被热水冲刷掉,换上干净衣服,走出去的时候,她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成为了一个“人”,而不仅仅是“幸存者”。
她在椅子上坐下,把湿漉漉的长发随便拢到一边。
“开始说正事。X-0的共鸣系统,详细讲。”
赫拉的投影在她对面坐下。这次她终于没有加音效。
“共鸣系统是星奏者计划的核心技术。每位星奏者体内都植入了共鸣核心,这是她们战斗力的来源,也是精神链接的硬件基础。您作为X-0,拥有最高级别的指挥共鸣核心——这是全舰队唯一的多线程链接中枢。”
“多线程?”
“普通的星奏者之间无法直接共鸣,只能靠通讯设备协同。但您不同。您可以同时与多名星奏者建立精神链接,共享感官、传递战术意图,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她们的情绪状态。链接人数上限,取决于您的精神负荷承受力和——羁绊深度。”
“又是羁绊。”
“因为羁绊本身就是负荷的泄压阀。情感越深,信号的衰减越小。同样的链接,与陌生人维持需要消耗十个单位的精神力,与挚友只需要两三个单位。与——”
赫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与更深层的关系,效率还会更高。”
凌昼假装没看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问:“能力评测呢?”
“X-0的专属能力目前有两个已解锁项。第一,‘共鸣指挥’:您可以与链接中的星奏者共享视野和战术推演,将作战意图直接投射到她们的感知层面。普通指挥官只能下达命令,等待执行反馈。您可以让她们‘看到’您的意图。”
“第二呢?”
“‘共鸣过载’。短时间内强制提升链接上限,承载远超日常负荷的共鸣人数。代价是精神损伤。不建议轻易使用。”
凌昼点头。这个她熟。前世军队里也有类似的极限战术原则——不惜代价换时间。只是这一次,代价不是士兵的生命,而是她自己的脑子。
“那没解锁的呢?”
“需要羁绊值达到特定阈值,触发深度共鸣试炼后才会开放。我目前的数据库里没有记录。您的全部可能性,恐怕只有零大人了解。”
又是这个名字。零。
上任舰长。在底层沉眠的那个人。
“她为什么沉眠?你刚才说她是‘上一任’,那她是什么时候……”
“指挥官大人。”
赫拉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但某一个字上的重音让凌昼停下了话头。
“请问,您真的希望我现在就把全部的真相告诉您吗?”
凌昼看着她。全息投影里那双眼睛平静如湖面,但湖面下藏着某种她暂时读不懂的情绪。
“有两种可能。一,你现在告诉我,我能承受,然后我带着真相去唤醒其他人。二,现在告诉我,我承受不了,然后事情变得更糟。”
凌昼停了停。
“你是怕我承受不了。”
“是的。”
“那我换个问题。”她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下一个能唤醒的星奏者是谁?在哪里?”
赫拉沉默了一秒。
“……她的代号是‘鸦’。第七舰队斥候,隐匿与渗透专家。沉眠位置在本舰第二休眠层。如果您准备好了,明天——我们就去唤醒她。”
“不用明天。”
凌昼站起来。
“现在。”
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等待的人。前世不是,今生也不会是。尤其是在她醒来之后,每一个夜晚都意味着还有人在黑暗里多睡一天。
赫拉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缓缓起身。
“谨遵您的意愿。请随我来。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明——”她转身带路时,语气恢复了那种微微上扬的、AI不该有的调子,“鸦的性格比较冷淡。请不要期待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感人台词。大概率是沉默。”
“……你跟每个星奏者都这么熟吗?”
“我是旗舰AI,这是我应尽的职责。”
……你刚才绝对在笑吧。凌昼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通道里的感应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路亮到远处。安魂曲号安静得像是只有她们两个活物,但凌昼能感觉到——在墙壁的另一侧,在走廊的尽头,在更深更暗的甲板层里,有某种东西在沉睡。
不是敌人。
是她的舰队。
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很快就会加入这条走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