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说鸦在第二休眠层。
从舰长室走过去,要经过三条主走廊,两道安全闸门,一段垂直电梯。
安魂曲号的内部结构比她想象中更复杂,每一段通道都像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暗蓝色的壁灯在头顶排成没有尽头的线。要不是赫拉在前面带路,凌昼觉得自己大概会在十分钟内彻底迷路。
“第二休眠层的温度比主生活区低八度。鸦设定的休眠环境是按照她生前的作战偏好来的——低温、低可见度、高警惕性。”
“所以是个一醒来就会砍人的类型?”
“准确地说,是还没醒就会砍人的类型。”
凌昼侧头看她的表情。全息影像的面部做得太逼真了,以至于她几乎能从赫拉嘴角那一点极轻微的弧度里读出某种意味。
“你在幸灾乐祸?”
“我在履行AI职责,提前向指挥官大人说明潜在风险。至于我的个人情绪——我没有情绪。”
“你刚才绝对在笑。”
“那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安全闸门打开。电梯开始往下走。重力在这几层之间维持得很稳定,只有轻微的下坠感提醒凌昼,她们正在进入比生活区更深的地方。
这里的壁灯间距变大了,每两盏灯之间留出更长的暗区。空气干冷,混着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像是很久没有被呼吸搅动过。
赫拉停在一扇门前。这道门和其他舱室的门不一样,没有感应灯,没有触控面板,只有一个原始的机械阀门。
“到了。”
“为什么她的门是机械的?”
“因为她不信任电子锁。准确地说,鸦不信任任何电子系统。包括我在内。”
“……她是你的船员。”
“她连自己都不信任。”
凌昼盯着那个阀门,伸手握住。铁质粗糙冰冷,有很长时间没有转动过的凝滞感。她用力拧下去,阀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中更窄。不是正规的舱室,而是一条刻意被压缩得只容一人通过的走道。两侧墙壁上原本应该有的照明面板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手里才提上的一盏应急灯——赫拉在进门时递过来的。
“她设置了陷阱。”赫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休眠前的习惯。把自己的安眠地用陷阱封起来,防止任何不速之客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靠近。”
“正常的星奏者都这样?”
“只有鸦。”
凌昼提着灯,往前走了一步。光照到的地方,金属地板上刻着一道浅槽,槽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从里面弹出来过。
“压力感应。”她蹲下来看了看,“踩上去会怎么样?”
“麻醉针。剂量足够让成年男性昏迷六个小时。对您现在的体型来说,大概八到九个小时。”
“……所以她不想杀入侵者。”
“杀人是紧急手段。鸦更倾向于先控制再审讯。她的逻辑是——能摸到这里的,大概率不是普通敌人。情报比尸体有价值。”
凌昼跨过第一道槽,往前又走了三步。光扫到墙壁上,有一块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致。她停下来仔细看——是一层极薄的透明膜片,贴在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如果不是反光角度正好,几乎发现不了。
“触碰反应?”她问。
“红外感应。光束被阻断就会触发。效果是短暂性神经麻痹。”
“她到底在自己房间里藏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人能破解全部陷阱走到她面前,那个人的身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凌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完这条不到二十米长的走廊。压力陷阱、红外感应、声波触发器、甚至还有一处利用了通风管道气压差的感应装置——那东西的原理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只知道赫拉让她别碰,她就没碰。全部躲过去之后,她到达了走廊尽头的第二道门。
这次没有阀门。只是一扇普通的推拉门。
“没有陷阱了?”
“没有了。”赫拉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她不会在自己休眠舱的门外再设陷阱。那是她唯一的退路——如果她自己需要紧急撤离,最后这几步不能被任何障碍耽搁。”
“逻辑很严谨。”
“这是鸦唯一拥有的东西。”
凌昼推开最后一道门。
舱室很小,比她的舰长室小得多。没有床,没有桌椅,只在正中央立着一台直立式休眠舱。淡蓝色的维生光从舱体内部透出来,照亮了悬浮在液体中的那道身影。
鸦比她想象中更纤细。
黑色短发贴在脸颊两侧,眼角有一颗泪痣。
左臂是一整条机械义肢,金属质地的指节微微收拢,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她的表情很平静,如果不是系统显示生命信号稳定,凌昼会觉得她不是在睡觉,而是死在了液体的包围里。
“唤醒流程怎么操作?”
“您需要按住休眠舱的触控面板,系统会自动识别您的指挥官权限。然后维生液会退去,休眠舱自动解除。不过请注意——她醒来的第一反应,大概率是攻击。”
“你提醒过我了。”
凌昼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按住触控面板。面板亮起淡金色的光,扫描过她的掌纹,然后跳出一行简洁的文字:
指挥官权限确认。编号X-0。最高优先级。开始唤醒程序。
维生液从底部排出,液面缓慢而均匀地下降。休眠舱的透明罩向一侧滑开,干燥的冷空气灌了进去。
鸦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她的眼睛睁开,身体从休眠姿态瞬间转化为攻击姿态——左手机械臂的指节弹出利刃,整个人从舱里弹出,落地无声,利刃已经架在了凌昼的脖子上。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
凌昼没有躲。
她直视那双眼睛。鸦的瞳孔是深灰色的,像是没有星光的夜空,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审视。那是一种被训练到骨子里的习惯——先判断目标身份,再决定是否下杀手。
“你的权限码。”鸦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大概是很久没说话的缘故。
“X-0。第七星奏者舰队现任指挥官。”
“验证。”
“赫拉。”
通讯频道里传来赫拉平稳的声线:“身份确认。她是我亲自接上船的。鸦,你可以把刀收起来了。她的脖子经不起你那条胳膊。”
鸦没有立刻收刀。她盯着凌昼的眼睛,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利刃收回。她退后了半步,单膝跪地。
“第七舰队所属,鸦。斥候与隐匿渗透。归队。”
语气平静,像是这件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凌昼注意到——她低头跪下的那一瞬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是忍住了什么的动作。
“起来。”凌昼说。
鸦站起来。她比凌昼高了半个头,视线自然地垂下。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出了一句凌昼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饿吗?”
“……什么?”
“我休眠前在第三个通风管道里藏了一箱营养剂。如果还没过期的话。”
凌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这是她苏醒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来,不是苦笑,不是自我解嘲,而是被一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在这个冷冰冰的陷阱走廊尽头的、一个刚把利刃架在她脖子上的人说出来的第一句话。
“我不饿。我刚吃过。倒是你——赫拉,能给她准备一份吃的吗?”
“已经在做了。”通讯里赫拉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鸦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转身走向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金属挡板,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
“十年前的战场数据。”她把方块递给凌昼,语气还是那样淡,“我沉睡前收集的。应该还能读。”
凌昼接过方块。金属冰凉,重量比看起来要沉。十年前的数据——关于那场被出卖的战役,关于那三百名被当作诱饵的星奏者,关于她自己的死亡。
“谢谢。等你看完医生,我再看这些。”
“……医生?”
“你的身体状态需要检查。这也是命令。”
“我不需要……”
“这是命令。”
鸦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凌昼一眼。这个眼神和刚才审视她的那个完全不同。里面有一些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然后她继续走了。
通讯频道里赫拉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恭喜您,指挥官大人。第一位星奏者,成功唤醒了。”
“……刀都架我脖子上了,叫成功?”
“鸦把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至少对您,她还问了权限码。对别人,她只问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