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被赫拉带去医疗舱做全身检查，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凌昼。
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凌昼读出了里面的意思——数据。记得看。
她坐在舰长室的椅子上，把那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放在手心翻了一面。
方块背面刻着一行手写的编号，字迹很细很工整，是鸦的风格。生产日期还是2779年，和她在废墟里啃的那块压缩饼干同一年。十年前的旧东西，外壳已经被磨得露出底层金属，但接口完整，保存得相当用心。
她把方块插入桌上的读取槽。
赫拉的全息投影浮现在桌角，这次只显示了半身，表情比平时严肃些。
“这是鸦在沉睡前封存的数据包。我没有读取权限——她设置了物理隔离，只有指挥官级别的生物特征才能解锁。”
“她连你都不信任到这种程度？”
“她信任我。只是不信任任何可以远程入侵的东西。”
凌昼把拇指按上面板的感应区。淡金色的光扫过指纹和DNA，咔嗒一声，锁开了。全息屏幕在她面前展开，文件目录密密麻麻，但分类极其清晰。时间、坐标、战斗编号、敌方单位评估、友军损失统计。每一个文件夹都标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排版。
“……她是不是有点强迫症？”
“非常严重。”
凌昼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时间戳是十年前，地点标注为“第七星奏者舰队·第三机动编队·前沿集结坐标”。文件类型是战斗录像。画面是从第一人称视角拍的，镜头贴得很低，几乎贴着掩体的边缘在移动。动作精准而高效，越过障碍物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被麦克风收录。
鸦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一点。呼吸节奏稳定得不像是正在横穿战场的渗透单位。
画面里出现了第一个目标。不是敌人，是自己人。一个穿着同样星奏者军装的女性，正在全息地图前标记敌军动向。鸦的手在画面里做了个快速的手势，那个人点头，向右翼移动。
“那是谁？”凌昼问。
“第七舰队所属，霜。火力支援单位。于当日战役第二阶段被包围，信号丢失。”赫拉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
凌昼没有继续问。她切到第二个文件。还是鸦的第一视角。这次是在走廊里，背景里有密集的爆炸声，画面在震动。走廊尽头，两个星奏者正在紧急维修一台受损的力场发生器。鸦跑过去帮忙，左手——那时还是血肉之躯——帮忙按住一块快要脱落的装甲板。
“左边的是‘铃兰’，工程单位。右边那个背影是‘亚麻’。”
“……你都记得。”
“每一个。”
画面继续跳转。不是按时间顺序排的，而是按鸦自己的分类逻辑——有些片段被标了红，有些标了黄，还有些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名字只有两个字：“最后”。
凌昼点开“最后”。
这段录像和前几个不一样。画面不稳，有明显的抖动。鸦在跑。镜头在不断切向身后，每一次回头都伴随着爆炸闪光。她的呼吸终于不平稳了，但依然没有说话。背景里的通讯频道是开着的，可以听到很多人的声音同时从不同的频道涌进来。
“——第三编队掩护阵线被突破——”
“——撤退命令已下达，所有单位向集结点移动——”
“——塞壬小队全体信号丢失——”
然后是一个女声。不是鸦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拼命压住的颤抖。
“鸦。你那边还能走吗？”
画面里的手在墙壁上扶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录像里，极简，几乎听不出情绪。
“能。”
“帮我带个东西回去。”
“什么。”
“我这边出不去了。但数据还在。你要活着出去，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答应我。”
画面顿住了。鸦停在一个拐角处，手在画面边缘攥紧又松开。沉默持续了四秒。然后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录像黑了一秒。然后恢复——画面已经切换到了舰内的走廊。鸦在跑。爆炸声已经远了，舰内的灯光在一盏一盏熄灭。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在减少，一个接一个的频道变成静音。最后安静到只剩下鸦自己的脚步声，和她压得极低的呼吸。
然后录像就断了。
凌昼盯着黑掉的画面看了很久。
“那个让她带数据的——”她开口，声音低了一些。
“‘零羽’，第七舰队所属，侦察单位。十六岁。舰队里最小的成员。”赫拉停了半拍，“她的信号在那段录音结束后的第九十七秒消失。被确认阵亡。”
“……她托付的数据后来怎么样？”
“完整保存。鸦在战后整理为加密数据包，封存在这个方块里。她说这是遗物，不是情报。”
凌昼关闭了录像，没有说话。她继续翻文件。除了战斗录像之外，方块里还存了大量的文字档案，以鸦一贯的风格，逐条记录、编号清晰。中间有一份文件被加粗高亮，标题是：
《关于第七舰队诱饵作战的战场异常记录》
她点开。第一行是日期，时间，坐标。第二行就直接进入正题——
在接获撤退命令后第三分钟，本编队侦测到友军星枢舰队旗舰“裁决权杖号”主动关闭了与第七舰队的加密通讯。间隔十五秒后，本编队后方坐标星枢舰队防线静默。此行为与“掩护撤退”的战术原理不符。
第四分钟至第九分钟，连续向星枢舰队发出求救信号，未获回应。
第十一分钟，在未获任何友军火力支援的情况下，第三机动编队阵线被突破。
后面还有更多记录，每一段都用客观到近乎冷静的文字，记录了十年前的星奏者舰队是如何在孤立无援中一点一点被歼灭的。
没有形容词，没有抒情，只有时间、坐标、事件。但正因此，每一行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凌昼逐行看完，把文件关掉。又打开下一个，再下一个。她没有停，也没有在某一处停留太久。前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不要被任何单一的情报碎片拖住。先全部过一遍，建立完整的态势感知，再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从傍晚看到了深夜。
直到赫拉的声音轻轻打断了她。
“指挥官大人。鸦的身体检查已经完成。除了长期休眠导致的轻微肌肉萎缩外，没有大碍。义肢状态良好。”
“她现在在哪？”
“已经在医疗舱待了整整一小时零十七分钟，期间四次试图离开，三次声称自己‘没事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用医疗舱的门锁告诉她——有事。”
凌昼把数据方块退出读取槽，站起来。腿有点麻，这具新身体的血液循环效率显然不如前世那副锻炼到极限的肉身。她活动了一下脚踝，向门口走去。
鸦正靠在走廊墙壁上，手臂交叠，左手机械义肢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臂甲。看见凌昼，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站直。
“数据看完了。”
鸦没有问感想，也没有催。只是等着。沉默里带着一种几乎能摸到的在意。
“第三机动编队全灭的时间点——撤退命令下达后第十九分钟。你在录像里记录了每一个信号消失的时间。一共一百七十九个。对不对？”
“……对。”
“你记得这么清楚。”
鸦垂下视线，盯着自己左手的金属指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是我的任务。”
“记录？”
“记住她们。”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得很实，“我不擅长说话，也不擅长别的。但我会记住。记住了，她们就不算完全没有留下过东西。”
凌昼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覆上她的左边机械臂。
金属是冰的，但掌心贴上去后，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微微震颤了一下。鸦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指节敲击臂甲的动作停住了。
“光记住不够，”凌昼说，“我们得把她们的名字和人一起带回来。还有活着的。零在底层，其他人在别的地方。你愿不愿意继续做你十年前做的事？不是记录牺牲，而是找到活着的人，带他们回家。”
鸦抬起头，深灰色瞳孔里有些微光在微微晃动。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和十年前录像里那个“好”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不是要独自穿过正在熄灭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她新认的指挥官站在那里，身后是全舰正待唤醒的同伴。
赫拉的声音在通讯里响起，一如既往地精准但温和。
“打扰两位的感人时刻。根据已有的情报和鸦提供的残存坐标，下一位可唤醒星奏者的位置已初步确定。她沉眠于第七通讯中继站——代号‘回声站’。名字叫九音。”
“九音？”凌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鸦在旁边不自觉地用机械指节敲了一下自己的臂甲。
“……她很吵。”
“这是夸吗？”
“是提醒。”
赫拉轻轻笑了一下。这一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明显，把她一直以来维持的“AI没有情感”的面具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但她没有解释。凌昼也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明早起航。目标回声站。”凌昼说完转身往舰长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鸦。
“你今晚有住的地方吗？”
“……随便找个通风管道。”
“住你隔壁那间。我让赫拉安排。通风管道不是睡觉的地方。”
鸦沉默了两秒，最后点了下头。等凌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还在原地站着。机械义肢的指尖不自觉地触碰了一下刚才被温暖的金属表面，然后迅速收回去，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赫拉的声音从天花板的扬声器里落下来，轻得只有鸦能听见。
“指挥官很温暖，对吧？”
“……我会去检查通风管道的气流。”鸦转身离开。
“那间舱室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我隔壁。”
“知道了。”
脚步没停，但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赫拉的。鸦没有对这个叹气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在拐进走廊阴影的那一刻，嘴角动了一下。
安魂曲号重新启动主引擎，淡蓝色的推进光芒照亮了这片废墟星域。周围仍是死寂，远处仍有未探测到的威胁。
但对于这艘从十年前战场归来的星舰来说，今晚多了一个醒着的人。很快，还会有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