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号脱离废墟星域的引力井时，舰体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凌昼坐在舰桥的指挥官席上，看着主屏幕上的星图从密密麻麻的废墟信号点，逐渐变成稀疏的深空航道。
赫拉站在她旁边，全息投影在今天换了个发型——原本披散的黑发束成了低马尾，据说是“方便指挥作战”的理由。但凌昼觉得她只是单纯想换造型。
“……你一个AI，发型还需要换？”
“指挥官大人，女孩子每天换发型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是AI。”
“AI也是女孩子。”
凌昼放弃了这个话题。她把目光转向旁边的鸦——黑发少女正缩在舰桥角落的阴影里，左手机械臂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自己的膝盖。
那是她没任务时的习惯动作，赫拉说这叫“闲置焦虑”，意思是鸦一旦不干活就会浑身不舒服。
“鸦。”
鸦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
“回声站的情报，路上再说一遍。”
鸦站起来，走到星图前。她抬手在全息投影上点了一个坐标——位置偏僻，几乎在星图边缘，周围没有任何大型天体，只有一片密度稀薄的星际尘埃云。
“第七通讯中继站。代号回声站。距离我们现在的坐标，约四十六小时航程。”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十年前撤退命令下达后，负责维持第七舰队与各分散编队之间的通讯连接。站长是九音。”
“你在方块里存了一段她的通讯记录。”
“……嗯。”
“能放出来吗？”
鸦沉默了一秒，然后从自己的数据核里调出一段音频文件。全息投影切换到音频波形，一个清脆到几乎能看见笑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涌出来。
“鸦鸦——你那边还好吗？我这边信号开始不稳了，我先帮你把频道缓存一下哈。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点好吃的，我都快被压缩口粮噎死了——哦对了，撤退命令反复在刷，我帮你确认过了，你的撤退路线编号是——”
声音在这里被一阵尖锐的干扰噪音截断。然后又重新连上，但已经明显弱了很多。
“——总之你快回来。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破站怕得要死。不是怕敌人，是怕寂寞你知道吧。频道里好多人的信号都在一个一个没掉……我不想最后一个也没掉的是我自己。”
音频结束。舰桥里安静了几秒。
“……这就是九音。”鸦关掉录音，补了一句，“很吵。”
“她那时候多大？”
“资料显示，十六岁。”
和零羽一样大。舰队里最年轻的那一批。十年前，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独自守在深空中的废弃中继站里，听着频道里同伴的遗言一条一条消失。然后她自己也沉睡了，在没有任何人回来的深空里，一睡就是十年。
凌昼站起来，走到星图前。
“四十六小时航程。到了那里，我们把她接回来。”
“谨遵命令。”赫拉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没有多余的补充，没有膳食建议，只是安静地接下了指令。
安魂曲号加速驶入深空航道。舰桥的主屏幕切换到外部星景，星辰在高速航行的光畸下变成无数条淡蓝色的细线，像是船在一条流动的星河里潜水。
凌昼靠在指挥席上，看着这些光发呆。她来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就几天时间，但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很久。
身体的变化、身份的转换、从一个人到三个人的舰队——每件事都像是被压缩饼干一样硬塞进她的精神状态里。但她没有崩溃。
前世训练出来的那根弦比她想象中更坚韧。也可能不是训练。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倒了的话，那些还在沉睡的人就永远醒不来了。
航行的头十几个小时很平静。鸦把通风管道改造成了她的“临时休息点”，被赫拉发现后强行赶回了给她安排的舱室。
鸦抗议说“通风管道更安全”，赫拉回复说“通风管道的气流波动会影响舰内温度调节”——然后直接把鸦那个舱室的温度调成了零下三度。“现在它也很安全，而且不影响气流。”赫拉在通讯里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拿温度当武器？”凌昼的声音从舰长室频道插进来。
“她先动手的。”鸦的声音。
“我没有手，我是AI。”赫拉。
凌昼把频道关掉，试图用沉默来逃避自己在管理一个幼儿园的事实。
平静被打破是在第十七个小时。
赫拉的警报系统忽然激活。
不是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但也不是寻常的异常提示。是那种介乎两者之间的、带一丝紧张感的提示音——像是系统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拉响，但还是拉了。
“指挥官大人，探测到前方空域有异常能量反应。与赫拉数据库里已知的‘噬’低阶单位‘蚀虫’能量特征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凌昼放下手里的营养剂——这已经是今天被赫拉监督着喝掉的第三袋了——站起来走向舰桥。
“距离？”
“三光秒。不在我们的航道上，但位于回声站方向的必经空域边缘。如果不绕路，有概率被探测到。如果绕路，需要多花八小时。”
“……你觉得呢？”
“鸦已经提前进入舰桥了。”
凌昼走进舰桥时，鸦正站在战术屏前面，盯着那个异常能量信号的波形。她的姿态和刚才闲敲膝盖时完全不同——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弦拉紧了，每一个关节都调整到了可以随时发力的角度。
“不是单独的蚀虫。”鸦说，“是巢穴。小型的。大概五到六只。”
“能绕？”
“会留痕迹。蚀虫对能量波动很敏感，我们绕路时引擎的废热可能会被它们捕捉到。不一定追得上我们，但会标记方向。万一它们把标记传给更高阶的单位……”鸦顿了一下，“回声站就会暴露。”
凌昼沉默了三秒。
“那就不绕。清掉这个巢穴再走。”
鸦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极短暂的评估——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确认这个指挥官说的话是不是认真的。
“……六只蚀虫。正面交火的话，需要至少两人的协同火力。目前我们只有你和我可以出战。”
“不够？”
“够。”鸦停了一下，左手指尖弹出利刃，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就是有点紧。”
“赫拉，提供远程火力支援。鸦，你和我下船。战术很简单——鸦从侧翼渗透，我正面引它们出来，赫拉在适当的窗口开火。”
“指挥官大人，您是第一次实战指挥。”
“前世不是。”
赫拉没有再说话。她大概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这具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孩子身体里，装着一个曾经指挥过无数次突击作战的老兵。
战斗准备只花了十分钟。鸦换上战斗装甲——轻量化渗透型，自带基础光学迷彩。凌昼没有专门的装甲，从舰上找到一件基础型抗冲击服勉强穿上。轻便，但防护远不如鸦那套。好在她本来也不需要当前锋。
安魂曲号在距离蚀虫巢穴暗侧一万公里的位置将两人投放到一颗小型暗质小行星上。重力很低，每次迈步都会扬起缓慢落下的尘埃。
鸦在落地的瞬间就融入了暗影，光学迷彩完全展开，肉眼几乎无法追踪她的动作。只是通讯里，她的呼吸声显示着她始终在附近。
巢穴很好找。蚀虫选择了一处天然裂隙作为它们的临时栖息地，裂隙深处黏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虫蛹状物质，还在缓慢蠕动。那些生物让凌昼想起前世在异星战场见过的寄生型虫族——单体脆弱，但护巢时反应极快。
她刻意踩碎地表一块松动的岩石。声音在低重力环境下闷闷地传播开。
裂隙深处的蠕动瞬间停止了。
然后是嘶鸣。六只蚀虫从裂隙中同时涌出，体型每一只都和大型犬差不多，体表覆盖着半透明的甲壳，内部隐约能看见发着绿光的能量核心。那是它们的弱点。前世的经验在她脑中自动生成战术路径——正前两只，左翼偏后一只，右翼两只藏在裂隙阴影里的一只赫拉还没捕捉到。
“鸦，右翼藏了一只。”
“……看到了。”
赫拉的舰载武器开始充能。主炮不能用，威力太大，会连这颗小行星一起炸掉。她用副炮，精确打击型。通讯频道里传来她平稳的倒计时——“进入射程，三秒。”
正面两只蚀虫向凌昼扑了过来。凌昼向左侧身滚开，动作没有前世标准，但这具新身体的反应神经出乎意料地敏捷。
蚀虫的甲壳擦着她的肩膀撞在身后的岩石上，碎屑飞溅。第二只调整角度正要再扑，一道橙色光束从天空直直落下，精准灌入它背甲，能量核心被直接击穿——炸成一团绿火。
“一只击破。两秒后下一发。”
鸦从侧翼切入。光学迷彩在攻击瞬间脱落，她的利刃从暗影中刺出，精准穿透一只蚀虫的核心。没有多余动作，拔出，转身，向下一只移动。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不是排练。是十年前那场战争留下的本能。
五分钟。六只全灭。
凌昼站在一片绿色残骸中间喘气。抗冲击服的左臂被蚀虫的酸性体液烧出一个洞，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有出血。鸦从离她最近的阴影里走出来，光学迷彩重新覆盖上的时候，她在凌昼面前停了一瞬。视线落在凌昼手臂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有说。
赫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战场清理完毕。建议两位尽快返回。附近没有检测到更高阶噬的反应，但长期逗留仍有风险——”
“知道了。”凌昼直起腰，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鸦没有跟上。回头一看，她还站在原地，用利刃翻着一具蚀虫残骸。
“……怎么了？”
“能量核大小不对。”鸦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几只蚀虫的核心比标准数据小大概三分之一。不是发育不全——是被挤占了资源。如果有东西挤掉它们的资源，附近应该有更大的单位。”
通讯里赫拉沉默了片刻——她在扫描。“未探测到任何高阶单位反应。”
“……那就在我们探测不到的地方。”鸦站起来，收起利刃，“或者正在来的路上。”
回舰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里有一种隐约的绷紧感，不是恐惧，而是暴风雨前气压正好开始下降时的那种安静。直到安魂曲号重新启航，驶出那片尘埃云边缘，警报也没有再响。
但凌昼知道，鸦的感觉不会错。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域外等着。而且迟早会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