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号脱离那片尘埃云之后,舰内广播响起了赫拉平稳的通报声。
“已恢复巡航速度。预计抵达回声站时间:十九小时后。建议全体人员在此期间进行轮换休息。”
凌昼靠在舰桥的指挥席上,把那件被蚀虫酸液烧了个洞的抗冲击服脱下来扔在一边。手臂上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这具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比她预估的更强。也可能是赫拉趁她不注意,在通风系统里加了什么促愈合的微粒子。
“指挥官大人,需要我帮您处理伤口吗?”赫拉的声音准时响起。
“已经快好了。”
“……我只用了微量医疗纳米粒子。不会对您的身体造成负担。”
“……你果然加了。”
“这是我的职责。”
凌昼懒得跟她争。她把目光转向舰桥角落——鸦正蹲在那里,用一块清洁布反复擦拭她那柄利刃。刀面上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污渍了,但她还在擦。从回舰到现在,她一直没停过。
这是鸦的另一种习惯。她紧张时不会说,也不会表现出来,但她会擦武器。越紧张,擦得越久。
凌昼从指挥席上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还在想那个能量核?”
鸦的擦拭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大小不对。我说过了。”
“你说过了。我也在想这件事。但现在想破头也没有更多数据,只能等下次遭遇时再确认。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不累。”
“你已经连续清醒了——赫拉,她多久没睡了?”
“从唤醒到现在,三十一小时零四十二分钟。”赫拉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问话。
鸦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抬头看了看凌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柄已经被擦得能当镜子用的利刃,沉默了几秒。
“……我不擅长睡觉。”
“不擅长?”
“闭眼之后,脑子里会自动回放战场数据。停不下来。”
凌昼看着她。这个从苏醒第一天就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在战场上冷静得像一台机器的少女,此刻蹲在舰桥角落里擦武器的样子,忽然让她想起了前世部队里那些刚下战场的新兵。表面沉默,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那就不回放战场数据。回想点别的。”
“比如?”
“比如你醒来后第一件事,是问我饿不饿。你藏在通风管道里的那箱营养剂,过期了没?”
鸦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蹲在她正对面,根本捕捉不到。
“……过期了。”
“你看,这就不是战场数据。”
鸦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把利刃收回臂甲里。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舰桥里响了一瞬,然后归于沉静。
“……三个小时。我会去睡。”
“四个。”
“……三个半。”
“成交。”
凌昼站起来,向她伸出手。鸦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拍,然后用自己的左手——那条机械义肢——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握住,只是碰了碰。金属与皮肤接触的瞬间,有极细微的温度差传递过来。
然后鸦转身离开舰桥,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凌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耳边响起赫拉的声音。
“指挥官大人,您刚才的沟通方式非常高效。比我预估的缩短了至少二十五分钟的劝导时间。”
“你预估过?”
“我是AI。我有预案。”
“……你连怎么哄鸦睡觉都有预案?”
“我有所有星奏者的健康管理预案。”赫拉的语气一本正经,“鸦是第十七版,修订过三次。”
凌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出来。不是敷衍的那种。是她在空荡荡的舰长室里,对着一个全息投影,被一个AI的细致程度逗笑的那种。
“赫拉。”
“在。”
“谢谢你。”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凌昼注意到了。
“……不客气。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后半句的语调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
安魂曲号继续在深空中航行。舰外是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星光,舰内是恒定的温度、干净的空气,以及一间又一间还在等待被填满的空舱室。其中有一间,三天后将迎来它的主人。
那个人叫九音。十六岁,十年前独自守着通讯站,在频道里用最欢快的声音说着“我怕的不是敌人,是寂寞”。
鸦睡着之后,凌昼回到舰长室,把鸦给她的数据方块再次接入。这次她没有看战斗录像,而是翻到了一份被鸦标注为“九音·个人”的子目录。
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时长很短,不到一分钟。录制时间不是十年前,而是更早——大概是舰队还在全盛期的时候。背景里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杯碟碰撞的声音,像是食堂或者休息室。
然后九音的声音响起来,比十年前那条求援录音里年轻得多,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活力。
“鸦鸦鸦鸦鸦——你知道吗,今天食堂有真的草莓!不是合成的那种,是舰内温室种出来的真货!我给你留了一颗放在你舱室门口了,记得吃!不吃的话我会哭的!”
背景里有人笑着喊了句什么,听不太清。然后九音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远了。
录音结束。
凌昼关掉全息屏,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鸦说的那句话——“我不擅长说话,但我会记住。”十年前,鸦把这段草莓的录音存进方块里,仔细标注,小心封存。一个不爱说话的人,用这种方式记住了那个爱说话的人。
她一定要把九音带回来。不是为了增加战力,不是为了什么羁绊共鸣率。是因为有人在等她。有人在通风管道里藏了一箱过期的营养剂之外,还在数据核里存了一颗十年前的草莓。
距离抵达回声站,还有最后几个小时。
凌昼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浅眠。梦里没有战场,只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少女,在很远的地方用很亮的声音喊着她的同伴。
然后那个声音被静电吞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频道。等着人去重新点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