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回声站外围空域。距离目标还有三十分钟。”
赫拉的声音把凌昼从浅眠中叫醒。她睁开眼,舰长室的天花板感应灯已经自动调到了晨光模式,模拟出淡淡的暖色。这具身体需要的睡眠时间比她前世多,但恢复效率也更高——四个小时的浅眠,精神已经完全清醒。
她起身简单洗漱,换上赫拉准备的衣服,走向舰桥。鸦已经在战术屏前站着了,看姿势大概比她早到了至少一小时。
“不是让你睡三个半小时吗?”
“睡不着。”
鸦没有回头,语气淡得像在汇报天气。但凌昼已经从赫拉那里学会了读她的另一种语言——今天她的机械指节没有敲膝盖,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不是放松,是专注。
“前方状况?”
“通讯干扰。从十分钟前开始,越靠近回声站,干扰越强。”鸦在战术屏上调出波形图,“不是噬的能量特征。更像老旧设备的信号溢出。”
“所以里面的东西还在运转。”
“至少发射器还在。接收器状态不明。”鸦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她的状态也不明。”
赫拉的全息投影出现在舰桥中央,这次没有多余的发型变化,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回声站的主体结构完整度约41%,维生系统读数无法远程获取。内部气压极低,但有局部重力维持。推测核心区域可能仍有封闭空间。”
“能不能直接通讯?”
“已尝试所有频道。无回应。对方要么无法接收,要么——”赫拉罕见地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凌昼没有追问。她站起身,看向主屏幕上的回声站影像。那座中继站漂浮在稀薄的尘埃云边缘,外形像是一颗被掏空的小行星,表面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天线阵列和信号增幅器。
大部分天线已经歪斜或断裂,但仍有一部分在自动运转,向深空中发射着已经没有人收听的信号。
“鸦,跟我一起下去。赫拉在外围待命,保持链接。如果三小时内我们没有回来——”
“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赫拉打断了她。
“……如果三小时内没有回来,你启动紧急协议。优先保全安魂曲号。”
“指挥官大人。我说了,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凌昼侧头看了赫拉一眼。全息投影里的那张脸依然端庄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不属于AI的执拗。她决定不再争论。
鸦已经在准备舱里检查装备了。光学迷彩充能完毕,利刃收在臂甲里,腰部多了一个小型工具包。她看到凌昼进来,随手递过来一把便携能量手枪。
“后座力低。适合你现在的身体。”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睡不着。”
登舰艇从安魂曲号底部脱离,向回声站靠近。近距离看,这座中继站比远观更破败。外壳上到处都是细小的撞击坑,天线阵列的基座锈迹斑斑,有几个信号增幅器已经完全脱落在空间里缓慢旋转。主入口的闸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鸦率先进入。光学迷彩展开的同时,她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重力正常。气压极低。没有生物活动迹象。继续前进。”
凌昼跟在后面,踩在闸门内侧的金属地板上。应急灯不亮了,全靠头盔上的探照灯照明。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继电器和信号处理器,有些还在发出微弱的嘀嗒声,像是某种机械的心跳。
“回声站是第七舰队的中继节点,”赫拉的声音在通讯里补充,“负责在舰队分散作战时维持各编队之间的通讯连接。九音是站长,也是这里唯一的驻守人员。”
“一个人守一个站?”
“通讯兵编制本来就少。而且她——”赫拉停顿了一下,“她主动申请的。她说自己不喜欢上前线,但更不喜欢失去联系。”
凌昼没有继续问。她沿着走廊往前,探照灯的光扫过墙壁。上面有一些手写的涂鸦,字迹潦草但辨认得出——是坐标、频率、呼叫代码,还有一些她用不认识的文字写的人名。大概是九音在漫长的值班时间里,用自己的方式记下来的联系信息。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防爆门,旁边有一块触控面板,还在亮着微弱的光。面板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比墙上的涂鸦工整很多,颜色褪了大半。
纸条上写着:“如果是我认识的人,直接按绿色按钮。如果是来找麻烦的,请去别的地方找麻烦,我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如果是鸦——草莓放门口就行。”
凌昼读完纸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鸦站在三步之外,光学迷彩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中隐约可见。她没有说话,但凌昼注意到,她左手的机械指节微微收紧了。
凌昼按下绿色按钮。防爆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向两侧缓缓打开。
门后的空间比外面想象中更大。
是一个圆形的主控室,墙壁上环绕着三层通讯终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大部分屏幕已经黑掉了,但仍有少数几个还在闪烁——其中一个屏幕显示着一个持续重复的发信程序,目标坐标是“第七舰队·旗舰安魂曲号”。
这个程序大概已经不间断地运行了十年。
控制台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浅紫色的长发散落在椅背两侧,闭着眼睛,身上穿着和鸦同款的星奏者军装,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握着一个老旧的通讯耳麦,松松的,像是睡着之前还在听什么。
休眠状态。不是沉眠——沉眠需要在维生舱里完成,她没有那个条件。她是用自己的共鸣核强行压低代谢,硬撑了十年。桌上有一个开启的日志面板,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大概八年前:
能量不够了。我把所有非必要系统都关掉,留着信号发射器。如果有人还在听,他们会找到我的。如果没人听也没关系。反正我也做了很多草莓的梦。
鸦走到控制台前,停住了。光学迷彩已经完全褪去,她站在那里,看着椅子上沉睡的九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按在了唤醒按钮上。
“等一下。”凌昼轻声说,“先给她接上便携维生装置。十年不是八小时,不能硬醒。”
鸦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停了两秒,收回去了。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便携维生贴片,动作很小地贴在九音的手腕和脖颈上。贴片的指示灯亮起绿色。赫拉远程激活了医疗协议。
“维生体征稳定。可以开始唤醒。不过——”赫拉的声音停了一下,“我建议由鸦来叫醒她。九音在休眠前设定的最优先信任联系人,是鸦的识别码。”
凌昼往后退了一步,把控制台前的位置让出来。鸦在椅子旁蹲下来,用机械左手轻轻握住九音的肩膀。她的声音很轻,比凌昼听过的任何一句都要轻。
“……九音。起床。”
没有反应。
“……草莓要过期了。”
九音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先醒了——握着耳麦的那只手,食指轻轻抽搐了一下。接着,眼睛睁开。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到眼前的人脸上,目光涣散而茫然。然后她看清了。是鸦。
她张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可能是太久没说话,声带忘了该怎么做。也可能是想问的东西太多,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最终,她用沙哑到几乎被气音吞掉的声音,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的频道还在吗?”
鸦垂下了视线,用了大概三秒来平稳自己的呼吸。然后她抬起机械手臂,把指节上的通讯指示灯亮给九音看。
“还在。一直亮着。”
九音看着那盏灯。然后她笑了。很浅的笑,比十年前录音里那颗草莓的兴奋要淡得多,像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翘起的嘴角,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去——不是昏迷,是终于不需要再硬撑了。
赫拉的声音及时响起:“维生体征平稳。轻度营养不良,声带长期未使用导致的暂时性失声。需要静养,但不会有后遗症。”
凌昼走到控制台前,把九音手里那个旧耳麦轻轻取下来看了下。电池早就耗尽了,指示灯没有任何反应。也就是说,她握着这个已经坏掉的耳麦,在黑暗里躺了好几年。
九音被扶上临时的折叠担架,鸦走在前面抬,凌昼在后面。出防爆门时,九音忽然挣扎着抬了一下手指,指了指门口那张纸条。
鸦低头看了自己贴在门框旁边的纸条,然后伸手撕下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收好一件早就该取走的东西。
登舰艇重新升空,安魂曲号开舱接收。赫拉已经准备好了医疗舱,床铺、营养液、声带修复方案、甚至她个人的膳食日志里,草莓被临时挪到了优先采购序列的第一位。
鸦把九音抱到医疗舱的床上,帮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像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的舱室在隔壁。”赫拉的声音从天花板落下来。
“我知道。”鸦没有动。
“……那我帮你把灯光调暗一点。”
“谢谢。”
医疗舱的灯暗下来,只留下维生监测仪微弱的绿色光晕。九音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睡得很浅,时不时会抽搐一下手指。
鸦坐在旁边,像一座沉默的守卫。安魂曲号缓缓调转方向,准备离开回声站空域。
回程路上,又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