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在医疗舱里躺了整整两天。
头二十四小时她几乎全在睡。赫拉说这是正常现象——强行压低了十年的代谢一朝解放,身体会把欠的睡眠债一次性讨回来。
鸦搬了把折叠椅坐在医疗舱角落里,除了吃饭和必要的生理需求外几乎寸步不离。凌昼路过门口看过两次,第二次还撞见赫拉在给鸦盖毯子。
“她自己说不冷。”
“她睡着之后体温下降了零点八度。这是我的职责。”
“你连她的体温都能监控?”
“我是AI。整艘船所有人的体温我都能监控,除了我自己。”赫拉顿了一下,“虽然我没有体温。”
第二天傍晚,九音醒了。准确地说,是忽然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然后发出了一个音节:“……哎?”
鸦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触发了什么战斗警报。她探过身子看着九音的脸,两个人数隔了十年的时间重新对视。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九音眯起眼睛,笑了。
那个笑比刚醒时那个若有若无的扯嘴角要饱满得多,带着某种鸦记忆中熟悉的、不太妙的弧度。
“……鸦鸦。”
“我在。”
“——你一点都没变哎!还是这么矮!”
鸦的表情僵住了一瞬。凌昼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差点被门槛绊倒。她身后的赫拉全息投影则是轻轻笑出了声——这次连“AI没有情绪”的掩饰都省了,直接笑出来了。
“九音小姐,”赫拉收起笑意,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您的声带修复尚未完全完成,建议不要过度使用——”
“你是旗舰AI对吧?好漂亮!鸦鸦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个白头发的小姐姐是谁?好可爱!是新来的队员吗?啊对了对了,我的通讯站还在吗?我那个发信程序应该还在自动运行吧,我设定的循环周期是一千年,你肯定能找到——”
“……九音。”鸦打断她。声音不大,但九音立刻就停了。不是因为被打断不高兴,而是因为她从鸦的语气里听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一个问。”鸦说,“我会一个一个回答。”
九音看着她,眼眶边缘的笑意还没收,但嘴角慢慢放平了些。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在高速运转了太久的系统终于按下暂停键时的骤然安静。
“第一个问题。”九音竖起一根手指,“草莓还有吗?”
“……过期了。”
“十年当然过期了嘛!那第二个问题——有没有别的吃的?”
凌昼从门口走进来,把一袋营养果冻放在床头。“舰上目前最好的东西是这个。
草莓味。
赫拉在采购清单上加了真草莓,但下一个补给站还不知道在哪里。”九音接过果冻,撕开封口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眼睛里忽然亮起了某种危险的光。
“好吃!这个好吃哎!比我以前吃的压缩饼干好一万倍——鸦鸦你尝过吗?指挥官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九音,九是数字九,音是声音的音,因为我妈说我生下来哭得特别有节奏感——”
“凌昼。”
“凌昼!好听!昼是白天的意思对吧?那你是不是喜欢白天?
我喜欢晚上,晚上信号传播质量最好。你知道我守回声站的时候每天的日常是什么吗?就是起床检查设备吃早饭检查设备吃午饭检查设备吃晚饭然后继续检查设备——对了鸦鸦!”
她转向鸦,“你走之后频道里有179个信号一个接一个灭掉了,我很害怕所以就自己跟自己说话然后录了好多音频给你听你收到了吗?”
医疗舱里安静了一瞬。九音把这段话用极快的语速说完,脸上还挂着笑,语气轻快得像是随便聊聊日常。
鸦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那张平时就不太会动的脸,现在更难动了。她收在膝盖上的机械手指节微微攥紧,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凌昼替她回答了。
“收到了。她把你所有录音都保存在数据核里,按日期编号。一共一百七十九条。每一条都完好无损。”
九音的笑容停住了。不是消失,而是凝固在脸上,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吸了一半的营养果冻,吸管被咬得有点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脸上的笑又活了回来——但这次和刚才那个高速运转的乐天派笑法不太一样。
“……那她听完有没有哭?”
“九音。”鸦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
“好好好不问这个——那我问别的!”九音转向凌昼,“指挥官!我现在正式申请归队!虽然睡了十年身体有点虚,但我保证三天之内就能恢复战斗力!
我的能力是电子战和通讯干扰,全舰队最厉害的黑客除了零前辈就是我了——而且我还很会活跃气氛!鸦鸦太闷了,赫拉是AI,你身边一定需要一个像我这样又厉害又可爱的——”
“申请批准。”凌昼打断她。
“——美少女……哎?这就批准了?不测试什么的?”
“你的测试在十年前就已经做过了。”凌昼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床上的九音持平,“一个人守中继站将近两年,强制休眠后又硬撑了八年,所有发信程序坚持运行到最后一秒。你早就是合格的星奏者了。”
九音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很长,连续眨了好几下像是在挡什么东西,然后用力吸了一大口果冻,把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点头的动作很用力,但没有说谢谢。
凌昼想,大概对九音这种人来说,说“谢谢”这个动作本身有点太郑重了。
她更喜欢用别的方式表达。比如三秒钟之后,她咽下果冻,开口说了一句话。
“指挥官,你缺不缺一个会黑进任何系统、能窃听所有频道、还可以帮你把整艘舰的铃声都换成草莓主题曲的队员?”
“……最后一个不用。”
“那就前两个!”
凌昼看着这个刚从十年沉睡中醒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已经开始推销自己技能的少女,忽然理解了鸦为什么会在数据核里专门给她建一个文件夹。
不是因为九音的战斗能力强,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携带某种稀有的信息——让人想继续往前走的信息。
“正式欢迎你归队,九音。”凌昼向她伸出手。
九音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很小,温度比正常人略低,但握力比想象中要实。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第七舰队首席通讯官兼首席可爱担当——九音,参上!”
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张从回声站门口撕下来的纸条轻轻放在九音手边。“你的东西。”纸条上的字迹在医疗舱柔和的灯光下褪得几乎看不清。
九音低头看了看纸条,又抬头看了看鸦,没有问为什么你还留着这个。她只是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拍了拍床边空出来的位置。“鸦鸦坐这里——你刚才坐那么远干嘛,我还能吃了你?”
“……你话多。”
“我话多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快来!”
鸦没有坐下。但她往床边靠近了一步,没有再退回去。
凌昼把医疗舱留给了她们两个,自己带着赫拉回舰桥。路上赫拉的全息投影走在她右后方半步,说了一句话。
“指挥官大人,目前已有两位可作战星奏者归队。舰队综合战力评级从D提升至C-。”
“才C-?”
“已经很好了。而且——”赫拉语气里浮现一丝极淡的调侃,“舰上的草莓味营养剂消耗速度提升了三倍。我正在修改采购计划。”
“……你连这个都记?”
“我说过了。每个人的膳食,我都管。”赫拉微笑,“现在多了一个挑食的,我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