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正式搬进医疗舱隔壁舱室那天，安魂曲号的舰内广播系统坏了三次。
第一次是凌晨四点半。凌昼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草莓主题曲炸醒——那旋律轻快过头，编曲里混了大量电子音效和不止一段的猫叫采样。她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差点撞到天花板，通讯频道里鸦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
“……九音。”
“早啊鸦鸦！我设置了一个起床铃！好听吗？”
“现在不是起床时间。”
“哎？可是我醒了呀。”
“你醒了不代表别人——”
广播突然被赫拉强制切断。舰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通风系统微弱的白噪音。凌昼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听见赫拉在公开频道里平铺直叙地说了一句：“九音小姐，本舰广播系统的最高控制权暂由我掌握。如需申请使用，请提前提交书面报告。”
“书面？可是我只是想放首歌——”
“这是规定。”
“好吧——那我写报告！”
三分钟后，赫拉收到了一份手写报告。写在医疗舱记录表的背面，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内容是：“申请播放起床歌，时长三分十七秒，目的：让大家心情变好。申请人：九音。”赫拉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归档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九音·第一天”。
她批示了“请求驳回，但诚意已记录”。九音收到回复后没有沮丧，反而兴奋地在频道里喊了一声“赫拉姐姐你好认真”，然后转头去折腾别的东西了。
凌昼从舰长室走出来的时候，九音正盘腿坐在走廊正中间，膝盖上放着一台她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老旧终端。紫色长发随便扎了个歪马尾，嘴里叼着一根营养剂的吸管。看见凌昼，她眼睛一亮，扬起手挥了挥。
“指挥官早！我在测试舰内网络的安全漏洞！赫拉姐姐的系统防御好厉害，我刚才试了六种渗透方式全被弹回来了——不过第七种可能有用，你要不要看？”
“……你大清早就在黑自己家的旗舰？”
“不是黑，是安全检测！专业的！”九音理直气壮，把终端屏幕转向凌昼。上面密密麻麻跑着凌昼看不太懂的代码行，但右下角有个小窗口显示着一张表格，标注着“已发现漏洞：0”。“你看，一个洞都没有！赫拉姐姐太厉害了！”
“谢谢你这么早就开始夸奖我。”赫拉的声音从天花板落下来，“但请不要再尝试第八种渗透方式了。第七种已经触发了我的主动防御协议。”
“哎？所以第七种快成功了？”
“不会成功。但你的尝试过程消耗了我百分之三的处理资源。”
“那下次我帮你优化一下资源分配！”九音完全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而认真地开始在本子上记笔记。凌昼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字和简写，都是通讯相关的参数和算法片段。她醒了才不到半天。
“你恢复得够快的。”凌昼说。
“因为睡了十年嘛！”九音笑着把终端合上，跳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身体还有点虚，但脑子已经完全没问题了。而且赫拉姐姐的医疗舱超厉害，我进去躺了一晚上，出来之后觉得连头发丝都在充电——啊对了，鸦鸦呢？”
“……通风管道。”赫拉回答。
“又是那里——鸦鸦！出来吃早饭！”
走廊尽头的一块天花板被从里面推开，鸦的脑袋倒挂着探出来，黑色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吃过了。”
“吃的什么？”
“营养剂。”
“那不算早饭！来食堂！赫拉姐姐说今天有真的煎蛋！”
“……没有煎蛋。”赫拉纠正，“是合成蛋白烹制的仿蛋製品。口感相似度约百分之七十二。”
“够高了！”九音伸手拽住鸦的胳膊，把她从天花板里硬拉了出来。鸦落地无声，放弃抵抗，被九音一路拖向食堂。凌昼跟在后面，看到鸦虽然面无表情，但没有抽手。
食堂不大，四张桌子，能容纳大概二十人同时就餐。现在只有她们四个——三个活人加一个全息投影站在桌角主持早餐。
赫拉把餐盘按顺序摆好，每份的营养成分已经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九音看到自己那份多了一小袋绿色包装的东西，拿起来看了下标签。
“……这是草莓味的营养补充剂吗？”
“是。鸦的日志记录显示你喜欢草莓。我从库存中调取了最后一份。”
九音转头看鸦。鸦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用筷子把仿蛋製品切成均匀的四等份，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但凌昼注意到她的筷子尖在很轻微地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被人盯着看的窘迫。
“鸦鸦，你还记得啊。”九音声音轻了一下。
“……正好有空。”
“你明明每天都忙得要死。”
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切好的蛋夹了一块放进九音的盘子。“吃饭。凉了。”
九音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咬了一口仿蛋製品，嚼了几下，然后整个人的表情像是被点亮了的灯牌。“好吃！比十年前食堂做的好吃多了！赫拉姐姐你是不是偷偷进修过厨艺？”
“我是AI。我只是严格按照膳食标准——”
“那为什么鸦鸦那份颜色比我的深？”
“鸦偏好稍微焦一点的。”
“你看！你就是会用心！”九音举起筷子指着赫拉的全息投影，像是在法庭上提交了决定性证据。赫拉沉默了一瞬——这个停顿比她平时的反应间隔长了至少零点三秒。然后她转身面向凌昼。
“指挥官大人。我请求驳回九音小姐关于‘AI会用心’的论断。”
“驳回无效。”凌昼吃着自己的那份仿蛋制品，头都没抬，“你确实会。”
“您这是在纵容不实言论。”
“你是AI。AI不会委屈。所以你的申诉不成立。”
鸦在旁边极轻地哼了一声——那是她在听到好笑的事情时特有的反应，不是真正的笑，而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小口气。九音抓住这个瞬间，立刻凑过去，把脸伸到鸦面前。“你刚才笑了对不对！我看见了你绝对笑了！”
“……没有。”
“你有！指挥官你也看见了吧！”
“我没注意。”凌昼面不改色地把她那份草莓补充剂拆开倒进水杯里，看着粉末溶解成粉色的液体，“不过我建议你们吃完之后来舰桥一趟。今天有正事。”
正事两个字让鸦和周音同时放下了筷子。
凌昼用这个间隙喝了一口草莓味的水，很甜，甜到牙根发酸。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决定以后再也不碰任何草莓味的舰上补给。
舰桥的全息星图已经更新。
赫拉把回声站的坐标标记为灰色，在旁边新增了一个标注点——那是鸦之前在蚀虫巢穴附近采集到的异常能量核数据，经过赫拉的分析后标注为“疑似高阶噬活动迹象”。信号微弱，距离极远，但方向确实存在。
“我们在去回声站的路上碰到的那个小巢穴，还记得吧？”凌昼指着标注点，“鸦当时说蚀虫的能量核偏小，旁边可能有更大的东西。现在过了几天，信号还在，没有移动迹象。说明对方可能在沉睡，或者在产卵。”
“或者等我们过去。”鸦补了一句。
“如果是高阶单位，硬碰硬不划算。但我们需要确认它的规模和类型。如果放任不管，万一它醒过来往回声站方向移动——”
凌昼停了一下，“九音那个站虽然已经废弃，但里面还留着不少没搬走的设备。信号发射器还在运作。噬对信号源很敏感。”
“所以要提前侦察。”鸦下了结论。
“对。这次不需要正面对抗，目标是确认信息。鸦负责渗透侦察。九音，你的远程通讯干扰能力能不能支援？”
九音听完整个战术简报，没有像早上那样嘻嘻哈哈接话。她盯着星图上的标记点，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开口，语调还是带上了一点翘起来的尾音。“当然可以。我的干扰范围在正常功率下可以覆盖小半个行星系——不过我现在刚醒，功率可能只有以前的百分之七十左右。够用吗？”
“够。鸦只需要一个侦察窗口。”
“那就没问题！”九音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转向鸦，“不过鸦鸦，你要答应我——这次不许把通讯频道静音。”
“我没有。”
“十年前的出任务你每次都关掉我的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鸦没有说话。九音把手臂交叠在胸前，歪着头看她，语气还是那种半开玩笑的上扬调子，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的东西。“这次不要关。就算不说话，呼吸声也可以。让我知道你在那里。”
舰桥安静了几秒。鸦最终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但明确。
九音得到了想要的答复，立刻又切换回高速模式，开始跟赫拉讨论干扰频段的具体参数。鸦站在旁边，偶尔插入一两个简短的补充说明。
凌昼靠坐在指挥席上，看着这三人挤在战术屏前，像是已经在一起协作过很久。她忽然觉得舰桥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可能只是赫拉调高了温度，也可能不是。
出发前，九音在自己的新舱室里安置了她从回声站带回来的唯一行李——不是衣服，不是装备，而是一个旧到外壳发黄的通讯耳麦。
电池早已耗尽，发信功能也坏了，但她还是把它端正地挂在床头，接上舰内电源后重新点亮了指示灯。光很微弱，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墙壁。然后她关上门，蹦蹦跳跳地跑向舰桥，嘴里哼着一段旋律，正好是凌晨把凌昼炸醒的那首草莓主题曲。
不过调子比原版慢了一点。慢到如果不是专业的音频分析软件，不会发现。可她是首席通讯官，她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