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任务定在六小时后出发。
九音把自己关在舱室里做了整整四个小时的准备工作。鸦从门口路过三次,每次都听见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和九音自言自语的声音。
“这个频段不行——这个会被拦截——这个好,但是功率不够——”
鸦没有敲门。她靠在走廊墙壁上,安静地听着。
赫拉的声音从她佩戴的通讯终端里轻轻响起:“你在担心她。”
“没有。”
“你已经在门外站了四分钟。”
鸦离开了那扇门。
出发前一小时,九音抱着一台改装过的便携干扰终端出现在格纳库。眼圈有点黑,但眼睛亮得吓人。
“搞定了!我把干扰范围压缩到定向波束,功率利用率提升了百分之十八!”她把终端往鸦怀里一塞,“你带着这个,到了目标区域打开就行。我会通过它维持对你的单向通讯掩护。”
鸦低头看了看终端,又看了看九音。
“……你睡了多久。”
“哎?”
“昨晚。睡了多久。”
九音眨了眨眼,用手指点着下巴做了个思考的动作。
“大概——可能——也许——没睡?”
鸦把终端挂在腰间,然后伸手按在九音头顶,用力往下压了一下。
“痛——!鸦鸦你干嘛!”
“任务回来后。睡觉。”
“我又不是小孩子!”
鸦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登舰艇。
凌昼已经在驾驶舱里等着了。她看了鸦一眼,又看了远处揉着头发的九音一眼。
“出发前说清楚,”凌昼说,“这次只侦察,不接敌。发现任何异常,优先撤退。九音在后方提供通讯掩护,赫拉在轨道上待命。有问题吗?”
“没有。”
登舰艇脱离安魂曲号,向目标空域驶去。
那是一片没有名字的暗区。星图上的标注只有一串编号和括注——“信号异常(低可信度)”。蚀虫巢穴附近采集到的能量核碎片指向这里可能存在更高阶的噬,但信号极弱,弱到赫拉用了好几天才完成三角定位。
“进入目标空域外围。”鸦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开始渗透。”
她开启了光学迷彩。凌昼面前的战术屏上,代表鸦的光点变成半透明,移动速度明显放缓。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碎石带的反光面,利用小行星的阴影做掩护,在没有任何推进器辅助的情况下以惯性滑行接近目标。
九音的声音插入频道。
“鸦鸦,干扰屏障已激活。你正面的噬探测脉冲被偏转了大约七度,它们应该看不到你——除非你站在它们面前挥手。”
“收到。”
安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鸦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极低。
“发现目标。中型噬单位,一只。长度约四十米。休眠状态。表面覆盖有——九音。”
“在!”
“它在吸收周围蚀虫的能量核。和上次我们看到的碎片一致。它在进食。”
“也就是说上次那些蚀虫是被它挤走的?”
“可能性高。”
凌昼皱眉。中型噬单位,四十米级,休眠中。这个距离鸦能看到它,但一旦它醒来,鸦被发现的风险极高。
“数据采集够了吗?”
“影像和能量特征已记录。”鸦停顿了一下,“建议立即撤退。”
“同意。鸦,原路返回。九音,维持——”
警报突然尖锐地划破了频道。
噬醒了。
不是鸦那边的警报——是赫拉。她的声音在通讯里骤然紧绷,这种语气凌昼之前从未听过。
“探测到多艘舰船跃出超空间,坐标紧贴安魂曲号。数量四。识别码——星枢议会直属舰队。对方正在公开频道发来通讯请求。”
凌昼的手指停在操控面板上方。
“……显示。”
主屏幕亮起。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穿着星枢舰队的制式军装,肩膀上的徽记是猎手级驱逐舰舰长专属。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眉眼间有一种凌昼极其熟悉的线条——像是某个人年轻时的样子。
不。不是像。就是他。
艾德蒙·雷。凌昼前世的学生。现在正站在一艘星枢驱逐舰的舰桥里,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屏幕这边的她。
“……老师?”
他的声音通过公开频道传遍整艘安魂曲号,再经由九音的中继,落入远在目标空域的鸦和近在咫尺的凌昼耳中。
舰桥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九音的声音炸开。不是欢快,不是兴奋,是极少从她嗓子里听到的那种尖锐。
“他怎么找到我们的?!”
“追踪信号。”赫拉的语速极快,“他们在我们上次与噬交战的区域捕捉到了安魂曲号的能量残留。抱歉,指挥官。是我的疏忽。”
“不是你的错。”
凌昼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艾德蒙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表情比十年前老了很多,嘴角的纹路、眉间的褶皱、还有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信仰被砸碎之后,不知道要不要捡起来。
“……老师。”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是你吗?”
九音的干扰还在继续。鸦在撤退途中。噬的单位正在苏醒。
三重压力同时压在舰桥上。
凌昼伸手按下了公开频道的回复键。她没有关屏幕,没有躲。
“艾德蒙。”
她用这具身体清脆而陌生的声音,叫出了一个十年没有叫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