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雷站在屏幕里,嘴唇翕动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凌昼看着这张脸,想起了很多事。突击战术课上的模拟推演,演训结束后追着她问问题的年轻中尉,以及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站在队列里向她行军礼的姿势——右手抬得太用力,指尖微微发抖。
那是十年前了。
“……艾德蒙。”凌昼开口,声音平稳得自己也有些意外,“你现在是舰长了。”
这不是问句。艾德蒙的肩膀轻微震颤了一下。
“你认得出我的战术风格,说明我教你的东西你没全忘。”
“我没忘。”他的声音发涩,“每一课都记得。”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教过你——不要在公开频道处理私人情绪。”
艾德蒙猛地转过身,对舰桥里某个人吼了一句“关闭频道录制”。屏幕里的背景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转回来,军人的克制重新绷回脸上,但眼眶的边缘还是红的。
“老师——”
“我叫凌昼。现在。”
他愣了一下。不是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需要时间让理解从大脑传到脸上。
“……凌昼。”他重复了一遍,两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是星奏者舰队的指挥官。议会下达的追捕令里,你的编号是X-0。罪名是叛逃和非法持有战略级军事资产。”
“你信吗?”
“我不信。”回答几乎没有犹豫,“但你得让我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
他的声音断在了这里。鸦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切了进来。
“撤退完成。噬的中型单位仍在休眠,没有追踪迹象。我现在返回登舰艇。预计十一分钟后归舰。”
“收到。”凌昼简短回复,目光没有离开屏幕,重新看向艾德蒙,“我现在不能跟你解释十年前的全部。原因很简单——我说了,你不一定敢信。在你能信之前,我能给你的只有一句话。”
“什么?”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
艾德蒙沉默了。
九音的声音插进来,语调上扬了三度,带着刻意制造的轻松感。她知道频道正被三方共用,也知道气压低得快结冰了。
“那个——打断一下哈!鸦鸦正在返航,噬那边目前没有动静。然后赫拉姐姐让我提醒指挥官,四艘星枢舰的武器系统还在锁定我们。”
“我知道。”凌昼说。
“那要不要我也锁定他们?我可以用干扰脉冲让他们的火控系统集体跳个舞——”
“不用。先保持警戒。”
“收到收到!”
艾德蒙显然听到了九音的声音。他的表情有短暂的变化,像是不确定该怎么处理这段突如其来的活泼电波。
“……你的队员?”
“第七舰队所属,九音。通讯官。”
艾德蒙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在做某个决定,那个决定在他喉咙里卡了好几秒才被推出来。
“我不会开火。”他说,“但我上头的命令是拦截你们。我最多能拖四十八小时——之后会有别的舰队接手。星枢内部现在很乱,高层对你们的重视程度比想象中高得多。你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星区。”
凌昼直视他的眼睛。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你是我的老师。”艾德蒙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你说你没有背叛。那我信。”
凌昼收在操控台上的手指微微松开。她不知道这个动作被赫拉记录了下来——心率在那一瞬间下降了六个点。
“……谢谢。”
艾德蒙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这个动作在他受过的所有军事训练里都不该出现。
“不要说谢谢。”他说,“十年前我就该说这两个字。没来得及。所以现在你也不要跟我说。”
舰桥安静了一拍。然后他切断了通讯。
四艘星枢舰的武器锁定逐一解除。不是撤退,而是转为伴航模式,距离安魂曲号保持固定,不远不近,像是护送,也像是监视。但这个距离,至少不会马上开火。
凌昼靠回指挥席。赫拉的声音在私密频道里响起,只有她能听到。
“指挥官大人。您刚才跟他的对话中,有一处措辞我可以确认——您对他说你没有背叛任何人。这是事实。”
“你觉得我在说谎?”
“不。我是想提醒您——您对自己也不要在这方面说谎。”赫拉的声音很轻,“您信这句话了吗?”
凌昼没有回答。赫拉也没有追问。
鸦在十一分钟后准时归舰。登舰艇停稳,她从驾驶舱跳出来,动作流畅,没有受伤。她走到舰桥汇报侦察数据时,左手的机械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利物蹭过。
凌昼指了指那道划痕。
“怎么弄的?”
“撤退时碰到蚀虫残骸。不碍事。”
九音从座位上跳起来,举着医疗喷雾跑过来。“碍事不碍事不是你说了算!手臂伸出来!”
“……我自己来。”
“伸!出!来!”
鸦沉默地把手臂伸了过去。九音对着那道划痕喷了足有三倍的量,泡沫盖住金属表面,活像个刚发起来的小蛋糕。鸦盯着自己的手臂,嘴角又漏出那一小口气。
“……哈。”
“你笑了!你又笑了!指挥官你看到了吗!”
“我没看到。”凌昼说。
“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赫拉适时插入,语气恢复了工作模式。“侦察数据已分析完毕。鸦带回来的能量特征与之前蚀虫巢穴发现的碎片吻合。确认目标区域存在更高阶噬单位。目前仍在休眠,但能量积累速率在缓慢上升。建议在七十二小时内离开当前星区。”
“不用七十二小时。”凌昼站起来,“议会的人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窗口。在那个东西醒之前,我们要找到下一个沉眠者。”
星图展开。赫拉标记了一个新的坐标,距离当前位置约三十小时航程。那是一颗没有名字的矿场行星,标注信息只有一行简短备注:第七舰队火力支援单位,代号塞拉,沉眠坐标。
“塞拉?”九音凑近星图,“那个超凶的姐姐?”
“……嗯。”鸦说。
“我记得她以前总骂你——”
“嗯。”
“骂完还帮你修装备——”
“嗯。”
九音响亮地拍了一下手。“太好了!我就想看她看到指挥官是什么表情!”
“……为什么?”
“因为指挥官长得好看啊!”
凌昼走出舰桥,假装没听到。赫拉的脚步声——不对,模拟脚步声——跟在她身后半步,像往常一样精准而安静。
“艾德蒙说议会在我们身上投入的重视程度很高。”
“是。”
“说明他们怕我们。”
“怕或者想要。两种可能都存在。十年前的星奏者计划留下了太多没有收回的资产,您就是其中最特殊的一笔。”
凌昼停在自己舱室门口,回头看她。“你说话越来越不像AI了。”
全息投影在走廊灯光下静静站着。赫拉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低了低头——这个动作可以解读为礼貌,也可以解读为别的。
凌昼推门进了舱室,脱掉靴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闭上眼睛之前,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词。不是老师,不是叛逃,不是追捕令。
是艾德蒙说“那两个字”时,喉咙里那个被硬生生咽回去的哽咽。那两个字是什么,她当然知道。但就像他说的,太沉了,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