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号在星枢舰队的伴航下行驶了整整十二小时。
那四艘猎手级驱逐舰始终保持固定距离,不远不近,火力系统全程静默。九音值班时无聊,把对方的通讯频道全监听了一遍,回来汇报说对面舰桥里安静得像是在守灵。
“除了舰长偶尔下几个命令,其他人都不怎么说话。连食堂都没有人开玩笑。”她盘腿坐在舰桥副座上,双手比划着,“活人,但是气氛像在跑自动程序。”
凌昼不意外。星枢舰队近年来的内部报告她看过一些——士气连年走低,逃兵率上升,边境驻军哗变的事也不是没有。能把一艘驱逐舰的舰桥管成守灵现场,说明艾德蒙至少还在努力维持秩序。
“他们的伴航还有三十六小时到期。”赫拉提醒道,“之后如果我们还在这个星区,可能会有新的舰队接手。根据我从星枢网络中截取到的碎片数据,下一批被调度的是第八巡逻纵队。指挥官是卡西乌斯的直属部下。”
“……卡西乌斯。”凌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三巨头之一。下令断后的那个人。
“建议在三十六小时内完成塞拉的唤醒并离开当前星区。”
“收到。”
矿场行星比回声站更偏僻。星图上它甚至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编号和一串备注:“富含重金属,曾为第七舰队提供装甲原料。星奏者塞拉最后登记的休眠坐标位于该行星地下矿道第三层。”
星球表面灰扑扑的,大气层薄到几乎拦不住陨石,地面遍布露天开采留下的巨大坑洞。安魂曲号在轨道上停泊,赫拉扫描确认地表没有噬的踪迹,也没有星枢的探测器。
“安全。但不建议久留。地壳结构不稳定,有周期性微震。”
凌昼、鸦和九音三人乘坐登舰艇降落到星球表面。走出舱门时,一阵干冷的风裹着细碎的矿尘扑面而来,打在护目镜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九音立刻把头盔面罩拉下来,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闷闷的。
“这地方比回声站还荒凉!塞拉姐姐为什么选这里休眠啊?”
“她不是在休眠。”鸦说,“她是被派来的。”
“派来这种地方?”
“战前最后一条补给线在这里。议会要装甲原料,塞拉被派来保护矿场。撤退命令下达时,她拒绝了撤退。”
九音安静了一瞬。“……拒绝?”
“她说矿道里还有没撤走的矿工。”
凌昼走在最前面,头盔探照灯照亮前方矿道入口。那道门已经被炸塌了一半,入口处散落着大量弹壳和能量武器灼烧留下的痕迹。地上有几具蚀虫残骸,甲壳破碎,能量核心被精准击穿,一枪一个。
“这是塞拉打的。”鸦扫了一眼弹痕分布,“全是致命位置。没有人能在那种火力密度下打辅助。”
“她一个人守了多久?”
“从撤退命令下达到第七舰队全灭,大概三天。之后信号就断了。我以为她也——”
鸦没说完。九音替她补完了。
“你以她也没了。”
“……嗯。”
矿道内部更暗。应急照明早就耗尽,只剩头盔探照灯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三道狭长的光束。空气里有很重的金属粉尘味,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更多战斗痕迹——蚀虫残骸、烧焦的岩壁、以及被炸塌的支撑柱。九音一路开着便携扫描仪,忽然在通道分叉处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信号!不是噬的能量特征,是星奏者的共鸣核——很弱,但还在运作!”
凌昼加快脚步。鸦几乎是瞬间展开了光学迷彩,先一步掠入黑暗深处。几秒后她的声音传回来,语气比平时紧了半个音阶。
“找到了。”
矿道尽头是一扇重型防爆门,已经被砸得变形,但仍死死卡在门框里。门后是一个狭小的避难硐室,墙上钉着几排储物架,角落里堆着几个空弹药箱。塞拉就靠在硐室最深处的墙壁上,不是躺在维生舱里,而是保持坐姿,枪横在膝盖上。深棕色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和九音一样,没有沉眠。她是硬撑。赫拉的远程扫描结果同步显示在战术屏上——共鸣核能量极低,稳定但近乎枯竭。生理状态显示严重营养不良,代谢水平不足正常值的百分之十。她在用自己的共鸣核强行维持生命,整整十年。
鸦在她面前蹲下,光学迷彩完全褪去。声音很轻,比叫九音那次还轻。
“……塞拉。”
没有反应。
“塞拉。”
鸦伸手握住她的肩膀。那只机械手臂的金属指节触碰到塞拉军装的一瞬间,塞拉醒了。不是慢慢睁眼,是像被电击了一样骤然爆发。她的手抓住枪托,枪口上抬,动作比鸦的刀还快。深棕色瞳孔在暗光里燃烧着冷焰,直直盯着鸦。
“……鸦。”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刮出来的,“矿工撤了吗?”
鸦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声音没有任何掩饰。
“矿场已经废弃了。没有人留下。”
塞拉盯着她的眼睛,枪口慢慢放低。视线越过鸦,扫到了她身后的凌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动作僵住,是表情。从冷硬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眼底骤然裂开。
“你——”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枪口重新抬起,目光死死钉在凌昼脸上,“你是谁。”
声音不是刚才的沙哑。是冷的,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凌昼看着她——看着这个她只在鸦的数据记录中见过名字的火力手。她有一道旧伤疤横在眉骨上方,眼神凶得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我是第七星奏者舰队现任指挥官。编号X-0。”
“撒谎。”
“凌昼。这是我现在的名字。我前世是男性,第七特种机甲突击队队长——”
“我知道你是谁。”
塞拉打断她。那双深棕色瞳孔里翻涌的情绪无法归类,像是仇恨,又不完全是;像是想念,但被压得太深太久,已经变形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她握着枪的手稳得可怕,但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轻颤。
“你长得——和他一样。”
凌昼反应过来了。鸦的记录里提过。塞拉当年失去了一个人,和她前世长得很像。她应该预见到这个场面的,但矿道里缺氧,她的脑子跑得不够快。
“塞拉。”
鸦挡在凌昼前面,用身体隔开枪口。
“她是来带你回家的。”
塞拉没有放下枪,但目光越过鸦,再次落在凌昼身上。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从银白色的长发到琥珀色的眼睛,从纤细的肩膀到穿着抗冲击服的女性轮廓。她把每一个细节都看遍了,然后咬紧牙关,像是在执行某种只有她自己懂的刑罚过程。
“……你是女的。”
“是。”
“你不是他。”
“不是。”
塞拉的指尖扣在扳机上,没有动。时间在硐室里被拉得很长。九音在频道里憋不住想说点什么,被赫拉的提醒音强行制止。终于,塞拉放下枪,脸色铁青,转身去拾散落在墙角的弹药箱。
“我跟你们走。不是因为认你是长官。”她把弹药箱往腰上一挂,声音像是从冻住的铁板上碾过去的,“是因为这里没东西可守了。矿工走了。补给断了。敌人也不来了。”
九音终于忍不住开口:“塞拉姐姐——”
“别那么叫我。吵。”塞拉背上枪,大步越过所有人,往矿道出口方向走去。走到凌昼身边时,她没有侧头。
“别挡我的弹道。”
凌昼往旁边让了半步。鸦看着塞拉的背影,又看了看凌昼,沉默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九音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凌昼说:“指挥官!她好凶!比鸦鸦刚醒的时候还凶!”
“……听到了。”塞拉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对不起!”九音瞬间缩到凌昼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