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登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安魂曲号的武器库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不是走马观花。
她一个柜子一个柜子打开看,清点库存,检查武器保养状态,把每一把能量步枪的聚焦镜片都擦了,然后重新排列——按口径、按射程、按她自己的逻辑。鸦靠在武器库门口,双手交叠在胸前,没有说话。
九音从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在生气?”
“她一直在生气。”
“我不是说平时——我是说现在,她是不是因为我们把她叫醒了在生气?”
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答案。塞拉不是在生气。她是在用做事来压住别的什么东西。
赫拉的声音在舰内广播里发布了一条简短的通知:“已脱离矿场行星轨道。预计下一站航程时间将在塞拉完成身体检查后公布。”这话的意思是——塞拉不动,船不走。
塞拉听完广播,把最后一把步枪放回枪架,转身大步走向医疗舱。路过鸦和九音时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别跟着。”
医疗舱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九音从鸦背后走出来,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歪了歪脑袋。
“她以前也这样?”
“更凶。”
“现在这个已经算收敛了?”
“她还没对你开枪。”
“……对我?”
鸦沉默了一拍。九音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表示自己完全不想知道详情。
赫拉给塞拉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凌昼在舰桥调阅塞拉的人事档案。不算厚,没有惩处记录,也没有嘉奖记录。战斗评估栏只有一行字:“火力支援单位。稳定。高效。不善配合,但不需要配合。”备注栏是零亲手写的:别让她笑。笑就代表她要骂人了。
档案最底部压着一条调岗申请。申请人是塞拉本人,日期是十年前,就在诱饵作战命令下达前一周。申请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请求调离第七舰队,调往任何前线作战单位。理由栏空着,没填。审批状态是驳回。
凌昼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十年前的一个火力手,在战争最吃紧的时候申请调离,理由都不写。要么是不想待在这里,要么是太想离开这里——因为待在这里意味着要见到某个人。她关掉档案,起身走向医疗舱。
门开了一道缝。赫拉正在给塞拉做基础检测,全息投影端端正正站在床边,手上拿着不存在的记录板。塞拉坐在床沿,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深棕色长发在刚才那番折腾里散了几缕,她没有理。
凌昼敲了敲门框。
塞拉抬头看她,表情没有任何破冰迹象。
“身体怎么样。”
“没死。”
赫拉无缝插入:“肌肉组织有轻微萎缩,骨密度正常,心肺功能良好。共鸣核能量储备在危险线以下,但自主恢复速度高于预期。预计在四十八小时内可以恢复到基础战斗值。前提是正常饮食和睡眠——这两点我需要塞拉小姐配合。”
“知道了。”塞拉放下袖子,站了起来,和凌昼面对面。两人个子差不多高,视线平齐。
“我归队了。安排任务。”
“你的任务是休息。”
“我不需要——”
“这是命令。”凌昼说。
塞拉眯起眼睛。眉骨上的旧伤疤被绷紧的皮肤挤得更明显。“你用命令压我?”
“是。”
“你和他不一样。他从来不用命令压我。”塞拉的咬字很重,像是在用每个字当子弹打出去,打完了就转身离开。医疗舱的自动门在她身后关上,力道比正常速度快了半拍。
赫拉的全息投影转向凌昼:“指挥官大人。根据我的观察,塞拉对您的抵触情绪并非源于您本人。从脑波反应看,她在看见您面容的一瞬间,杏仁核活跃度显著升高——那是恐惧与愤怒的共同反应区域。她在害怕。”
“怕我?”
“怕您不是您。也怕您就是您。”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谜语的?”
“最近。可能是跟九音待久了。”
凌昼走出医疗舱时,在走廊转角碰到了鸦。她还是那副老样子,靠着墙壁,存在感稀薄,不主动说话。但这次她先开了口。
“塞拉去靶场了。”
“……靶场?”
“格纳库旁边的射击训练室。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打靶。打很久。”
凌昼考虑了两秒,决定去靶场。不是去谈心——对塞拉这种人,谈心只会起反作用。她只是觉得,既然对方已经归队了,自己至少应该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靶场不大,只有四条靶道。塞拉选了最左边那条,用的是实弹步枪。枪声密集而有节奏,每一发都精准命中靶心。靶子的重置速度跟不上她的射速。
凌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塞拉打完一个弹匣,换弹,继续打。又打完一个弹匣,再换——手里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这些动作十年前练出来的,睡过漫长的一觉,醒来依然刻在肌肉里。
打到第四个弹匣时,她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混在枪声的余韵里,闷闷的,像隔着一层金属板。
“你站在那干嘛。”
“看你打靶。”
“……不准看。”
凌昼没走。塞拉也终于停了枪,把步枪搁在靶台上,转头看她。那双深棕色眼睛在靶场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更冷,但不再是刚才那种要杀人的冷法,而是一种刻意的冷。是需要花力气才能维持的冷。
“你知道我为什么看见你就烦吗。”
“因为我长得像——”
“对。但不是你长得像他。”塞拉打断她,“是你顶着这张脸,对我说‘归队’。”她把“归队”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咬碎了一颗过期的药片,苦味溢得满嘴都是,但她不吐。
十年前同样的人对她说过这两个字。然后那个人死了,死在掩护星奏者撤退的战场上,她没见到最后一面。
凌昼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去,走到旁边的靶道,拿起一把备用的能量手枪,卸掉保险,对靶心开了一枪。准头一般,这具身体还没做过系统射击训练。她又开了一枪,然后放下。
“我不会替他道歉。也不会替你说原谅。”她把枪放回桌面,“但你归队了。靶场是你的,武器库是你的,食堂的座位也是你的。什么时候想说话,舰桥在那。什么时候不想说话,没人会逼你。”
塞拉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重新端起自己的步枪,瞄准靶心。
“别挡我的弹道。”
“……知道了。”
凌昼转身离开靶场。身后枪声重新响起,节奏和之前一样稳。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在关门之前,塞拉换了靶位。从最左边换到了最右边。原来那个位置,正好是靶场监控摄像头的死角。
赫拉的私密频道亮了。
“指挥官大人,塞拉小姐刚才换了靶位。新靶位不在监控范围内。需要我调整摄像头吗?”
“……不用。给她留一点不被人看的地方。”
“明白。”
鸦在走廊尽头等她,看到凌昼的表情后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身走在她前面半步。
这个距离,正好挡掉迎面而来的冷气出风口。凌昼怀疑她是故意的,但没有问。
安魂曲号继续向前航行,舰内温度恒常,靶场方向隐约传来持续而有规律的枪声。那是一个不习惯被叫醒的人用自己的方式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