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在靶场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鸦路过三次,每次都能听到里面对称的枪声。她在门口站片刻,没进去。
九音也路过两次,第一次端着杯草莓味营养剂,第二次端着杯新的草莓味营养剂。她悄悄问鸦:“我要不要给她也送一杯?”鸦想了想,摇头:“会被打翻。”
九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决定还是自己喝掉比较安全。
晚餐时间到了。这是安魂曲号第一次有四个人同时出现在食堂。赫拉对此显然早有准备——餐桌布置比平时多了一套餐具,四份餐食整齐排列,连营养配比都在前一天的基础上重新做了调整。
鸦和九音先到了。鸦坐在自己习惯的角落位置,九音习惯性地往鸦旁边凑。
赫拉的投影站在桌角,视线扫过空着的那套餐具。
“塞拉小姐不在。”
“还在靶场?”凌昼走进食堂。
“不。靶场十七分钟前已经关闭。她现在在自己的舱室。”赫拉顿了顿,“门锁着。”
凌昼转身。鸦和九音同时站了起来,鸦抓住九音的手腕把她拽回座位。
“干嘛?”九音小声抗议。
“别跟。”
“为什么?”
“她不会在第四个人面前吃东西。”
九音愣了半拍。鸦已经坐回原位,拿起筷子,动作如常。凌昼穿过走廊,停在一扇新分配舱室门前。门确实关着,但没锁,轻触面板,滑开了。
塞拉背对门口,站在舷窗前。窗外是深空,她的倒影映在透明材质上——模糊的轮廓,僵硬的肩膀。
“食堂有你的位置。”
“不饿。”
“赫拉说你代谢水平还在恢复期。不饿也得吃。”
塞拉转过身,表情是一贯的冷硬。换回了军装,深棕色长发也束成了利落的马尾。
“我说了,不饿。”
“那陪我吃。”
塞拉眉心皱了一下——这句话她显然没有料到。凌昼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出去,就站在门槛上,不远不近。
沉默持续。塞拉最终抓起桌上的外套,大步从凌昼身边走过。
“坐你自己的位置。”
凌昼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食堂门重新打开时,鸦正在把一块合成肉排切成均匀的小块。九音在努力憋着不说话,表情管理失败了大半,整张脸都在发光。
赫拉轻轻点头,把那份预留的餐食从保温状态转为即食状态。
塞拉在第四个座位坐下,扫了一眼餐盘,没有评论。鸦继续切肉排,九音终于憋不住开了口。
“塞拉姐姐,你以前也老不吃饭吗?鸦鸦说你在矿场的时候——”
“九音。”鸦截断。
“我就是好奇嘛!”
“吃饭。”
塞拉没有搭腔。拿起叉子,舀了一勺浓汤送进嘴里,动作机械化,但确实在吃。九音像是被这个画面鼓励到了,又开口:“好吃吗?赫拉姐姐做的汤比十年前好喝多了!”
“……还行。”
“塞拉,”凌昼说,“明天起,靶场训练加一个人。”
“你?”
“我。”
塞拉抬头,深棕色眼睛直直看向凌昼。这大概是登舰以来她第一次正面看向指挥官,眼神仍然是那种带刺的审视。
“你需要系统射击训练。鸦擅长渗透,九音负责电子战,火力支援这一块你最有发言权。教我。”
“你让我教你?”
“你现在是这艘舰上最了解火力系统的人。不找你找谁?”
塞拉沉默片刻,低头继续吃饭,完全没回音。九音在旁边疯狂对鸦使眼色,鸦假装没看见。
直到餐盘见底,塞拉站起来,端起空盘走向回收口,路过凌昼座位时头也没回。
“靶场,早上六点。别迟到。”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九音整个人往前一趴,压在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她终于肯教人了!鸦鸦你看到了吗!她说别迟到!这算不算欢迎?”
“……算。”鸦轻轻点了一下头。
赫拉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餐具,全息投影的指尖穿过不存在的餐盘,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第一顿四人晚餐,耗时二十八分钟,零争吵,零打翻餐盘。超出我的预估。”
凌昼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靠在椅背上。今天早上,塞拉还用枪指着她,用“你和他一样”当子弹打过来。晚上就说了“别迟到”。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愿意往前走一步。这一步很小,但对一个硬撑了十年的人来说,够了。
睡前,赫拉在舰内广播里发布通知:明日六时靶场预约已确认,参训人员两人。请相关成员注意休息。九音在自己的舱室里听到广播,从被窝里探出手给鸦发消息:“你觉得明天指挥官能坚持几分钟?”
鸦回复:“射击训练。不是格斗。”
“我是说会不会被塞拉骂哭?”
鸦隔了很久才回:“她不会哭。她可能会骂回去。我觉得塞拉反而会被骂哭。”
九音盯着屏幕,发出了一声隔壁舱室都能听见的笑声。
鸦补充:“不准告诉塞拉我说的。”
九音回了个草莓猫竖起大拇指的表情。这是她今天下午自己黑进广播系统后顺便画的表情包库,也不知道怎么黑进去的,赫拉假装没发现。
安魂曲号继续在深空中航行。舰内温度如常,空气里飘着淡得几乎闻不到的清洁剂味道。明天早上六点,靶场会有枪声,会有骂声,也许还会有那句“别挡我的弹道”。
凌昼在睡前最后看了一眼鸦提供的那份数据方块。零的沉眠坐标仍未解锁。她关掉全息屏,闭上眼睛。
还有四个人在等她。其中两个已经坐在食堂里,一个在隔壁舱室的通风管道里,一个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不急。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