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舰长室的舷窗还是一片漆黑。
凌昼关了闹钟，坐起来。时间是早上五点四十五。她比塞拉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这是前世的习惯——提前到场，观察环境，调整状态。
赫拉的私密频道亮了。
“指挥官大人，早安。您今天的心率比平时高了四个点。”
“……你连我几点醒都知道。”
“我是AI。另外，塞拉小姐已经在靶场了。她是四点五十分到的。”
凌昼加快了洗漱速度。五分钟后她推开靶场的门，塞拉正站在最右边的靶道前，背对着门口，低头擦拭手里的步枪。枪已经被拆成了零件状态，每个部件都擦得反光。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还有十一分钟。”
“你更早。”
“睡不着。”
凌昼走到她旁边的靶道，拿起昨晚提前放好的能量手枪。塞拉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持枪姿势，眉头就皱了起来。
“握把太靠前。后坐力会偏。”
“……这样？”
“往下。手指扣在防滑纹上。拇指叠在保险位。”
凌昼按她的指正调整了一下。塞拉看了两秒，没再纠正。没纠正就是及格了。
“今天练什么？”凌昼问。
“基础。你以前有射击经验，但身体是新的。肌肉记忆归零，神经反射重新校准。”塞拉把自己的步枪零件开始组装，动作快得几乎带残影，“先打十发。让我看看你现在水平。”
凌昼抬起枪，瞄准靶心，扣下扳机。第一发偏右上，打在六环边缘。她调整角度，第二发近了一点，七环偏右。后面八发陆续打出，有三发上了靶心边缘，其余散落在五到七环之间。
塞拉站在旁边，表情没有变化。但从她微微用力的下颌线条来看，凌昼猜她在忍。忍的不是愤怒，是职业病。
“……还行。”塞拉终于开口，语气像是在给一块勉强合格的装甲板做质检，“比新兵强。但瞄准时间太久，扣扳机的时候用力不均。你的神经和肌肉还在互相适应。”
“有什么解决办法？”
“练。每天一百发，持续两周。之后看情况加量。”
她走到凌昼身后，伸手按在凌昼的肩膀上调整她的站姿。手指很硬，但压在肩膀上的力道意外地精准，没有多余的压力。调整完，她又退开。
“再打一组。绕靶场跑两圈再打，模拟心率上升后的射击状态。”
凌昼放下枪，开始绕靶场跑。跑到第一圈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塞拉帮她调整姿势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就是正常的教练对学员的指正。
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亲近，但至少不是在矿场硐室里用枪指着她的距离了。两圈跑完，她心率上来了，回到靶道前重新举枪。塞拉在旁边报靶——第一发七环，第二发六环，第三发八环。后七发集中在七到八环之间。
“心率高的状态下精度下降明显。正常。继续练。”
就在这时，靶场的门悄悄滑开一道缝。九音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头发还没梳，歪马尾塌了半边，显然是被闹钟强行拽起来看热闹。她身后是鸦——鸦不是来看热闹的，是被九音从通风管道里拉出来的。
两人挤在门口，鸦的表情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九音在拼命憋笑。塞拉转头，扫了她们一眼。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把靶机调成移动模式。”
九音瞬间把脑袋缩回去，又手快地把鸦也拽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训练继续。从徒手站姿到跪姿，从跪姿到卧姿，塞拉把每一个基础姿势都重新抠了一遍。她的教学风格和她的说话风格完全一致——话少，精准，不留情面。
但有一个细节凌昼注意到了：每次她做完示范，都会把枪放回桌面，枪口朝向靶道深处。那不是对她的警惕。那是职业本能里的安全习惯。一个曾经保护过矿工、断后守了整整三天的老兵的习惯。
两个小时的基础训练结束，凌昼把枪放下。
“你以前带过新兵？”她问。
塞拉正在清理靶道，动作顿了一下。很短，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收弹壳。
“……没有。”
“但你教的都是带新兵的方法。”
塞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弹壳倒进回收箱，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靶场里格外清脆。然后她背对着凌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十年前申请调岗，没批。零前辈说，你不想待在第七舰队是因为你不想再见到某个人。但如果你走了，新来的火力手没人带。”
凌昼没有说话。
“后来我带了三个新兵。两个死在诱饵作战，一个死在撤退路上。”塞拉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武器清单，“所以我不带新兵了。”
她转身，把一块干净的擦枪布递给凌昼。表情还是冷的。但递东西的动作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一个教练把工具递给学员。
“明天六点，继续。”
凌昼接过擦枪布。材质很软，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边缘有磨损的毛边。
“我会准时。”
塞拉点了下头，大步走出靶场。自动门在她面前滑开，又在身后合上。凌昼低头开始拆手枪做保养，动作还不熟练，但比早上第一次摸枪时已经好多了。
靶场的门又被推开一道缝。鸦和九音还在门口——原来她们根本没走。九音的歪马尾现在彻底散成了鸟窝，但她脸上没有笑意。她听到了刚才那段对话。鸦靠在门框上，沉默着。
九音轻声开口：“指挥官，要不要我们去帮你擦枪？”
“不用。你们去吃早饭。”
九音和鸦对视一眼，退了出去。食堂方向很快传来九音的声音——“赫拉姐姐我要三份草莓味营养剂”——以及赫拉冷静的回复：早上没有草莓味，只有原味。然后是九音的大声哀叹。
凌昼把擦好的手枪零件重新组装。组件卡合发出细密而有分量感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靶场里轻轻回荡。
通讯频道里赫拉的声音如常响起。
“指挥官大人，早餐已准备就绪。今日供应原味营养剂和合成蛋制品。塞拉小姐已经——出乎意料地——在食堂坐下了。”
“……她在等我？”
“不。她在吃饭。但她的座位正对门口。”赫拉的语调微妙上扬半度，“我认为那个位置可以理解为一个欢迎的姿态。”
凌昼把组装好的枪放回枪架，推门走出靶场，走向食堂。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到了食堂门口，她看见塞拉正埋头吃饭。坐的位置确实是正对门口，虽然她完全没有抬头看凌昼，但那个位置空着对面。
凌昼走过去坐下，鸦把一杯营养剂推到她手边。九音在旁边用勺子戳着合成蛋制品的蛋黄部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指挥官早——下次我也想去靶场看——”
“会被骂。”鸦说。
“我就看看！不动！”
“你话多。塞拉会朝你脚边开枪。”
“她不会——”
“会。”塞拉头也没抬。
九音闭上嘴，化悲愤为食欲。凌昼拿起营养剂喝了一口，原味，不是草莓味。忽然没来由地想，如果那个还没醒的人——零——坐在这里，食堂应该会有更多声音。赫拉会换发型，鸦会擦刀，九音会像爆米花一样蹦词，塞拉会说“吵”。
然后零大概会笑着说一句什么，轻描淡写地化开所有人之间的刺。
这个画面在脑子里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继续吃饭。明天早上六点靶场见，这是塞拉说的。
她信守每一个很小的承诺，比如教射击，比如坐在正对门口的座位。这些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欢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