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凌昼被赫拉叫到了舰桥。
全息星图已经展开,上面标记了三个坐标——回声站、矿场行星、以及一个位于星图边缘的红色三角标记。那个红色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信号源强度持续上升,预计苏醒时间:七十二小时。
“噬的中型单位?”
“是的。”赫拉把能量波形放大,“鸦之前侦察到的那个正在进食的单位。它的代谢速率已经在加快。按目前的趋势,不到六十小时它就会彻底苏醒。届时它大概率会寻找最近的有机文明信号源——也就是我们。”
“……或者星枢的舰队。”
“星枢舰队已经撤退。”赫拉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显示着四艘猎手级驱逐舰的航迹,“艾德蒙·雷的舰队在伴航时间窗口到期后撤出了当前星区。他们的动作很准时——既没有提前撤离,也没有多留一分钟。”
凌昼看着航迹图。艾德蒙确实遵守了诺言。给了她们完整的时间窗口,然后准时离开。
“那个中型噬单位,我们现在的战力能打吗?”
赫拉沉默片刻——对AI来说,这个沉默已经相当于人类的“斟酌了很久”。
“安魂曲号主炮充能率目前只有百分之十二。鸦的渗透能力对中型单位的杀伤力不足,九音的电子战可以干扰但它不是完全依赖传感器的类型。塞拉的狙击火力是核心输出,但需要有人正面牵制才能创造射击窗口。而您——”
“我的共鸣指挥能同时链接多少人?”
“目前与鸦的共鸣率约百分之四十一,与九音约百分之三十七,与塞拉——”赫拉停了一下,“百分之九。”
凌昼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比想象中低,但没有低到意外。塞拉的羁绊值低不是因为她不参与战斗,是因为她根本还没接受她。
“百分之九够不够打配合?”
“基础感官共享勉强可以,但深度共鸣完全不可能。没有深度共鸣的加成,塞拉的狙击输出会少至少百分之四十的峰值伤害。”
“……所以硬碰硬不划算。”
“是的。建议规避。”
凌昼点头。她前世带兵时最讨厌的不是打不过,而是明知打不过还硬打的人。“那就不打。它醒来之前,我们离开这个星区。下一个沉眠者是谁?”
赫拉关闭星图上的红色标记,切换到一个新的坐标。比前几个都远,距离约四十八小时航程。标注信息只有一行:第七舰队火力支援单位,代号“塞壬”。沉眠坐标位于气态巨行星“深渊之眼”轨道上的废弃研究所。
“塞壬?”凌昼默念这个名字。她记得在鸦的数据方块里看到过这个代号——塞壬小队,十年前全员信号丢失。
“塞壬不是战斗单位。”赫拉说,“她是共鸣技术研究员。专精方向是星奏者共鸣核心的维护与优化。用通俗的话说——她是医生。也负责升级装备。”
“战力呢?”
“非战斗单位。但她的知识对舰队至关重要。当初诱饵作战前,她被临时调去研究所,因此躲过了那场围剿。之后她的研究所在风暴中被废弃,她的沉眠状态——数据缺失。”
凌昼看着星图上的坐标。研究所,医生,数据缺失。每一个词都让她觉得不安。医生在任何部队里都是优先级最高的保护对象,能让一个研究所在战争中被废弃的,不会是小事故。
“塞拉!”她提高声音。
塞拉的声音从打靶场方向传来,混着枪声和靶机的蜂鸣。“说。”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塞壬的?”
枪声停了。几秒后,塞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推开舰桥的门走进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没擦完的步枪。
“塞壬。技术部的。我认识她。”
“什么关系?”
塞拉沉默了一下。这个停顿的长度不太寻常。“她用我的火力数据发表过三篇论文。我帮她测试过反器材狙击的共鸣增幅器。她说我是她最重要的实验样本。”
“……那她算不算你朋友?”
“……算。”
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舰桥门口。九音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半杯草莓味营养剂。
“下一个是塞壬姐姐?”九音歪着头问,“技术部的人是不是都很温柔?”
“不一定。”塞拉说。
“塞壬小姐的性格,”赫拉的措辞斟酌了一瞬,“比较专注。在专业领域精益求精。对实验样本会格外上心。如果她认定了某个研究对象,会倾注超出常规的热情。”
“……这句话翻译成九音能听懂的就是,”九音把吸管嘬得吱吱响,“她是个技术宅?”
“可以这么理解。”
“太好了!技术宅不会骂人!”
鸦低头看了九音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对技术宅有什么误解。
作战会议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这次不是在舰桥站着说,是正经在会议室里坐下,赫拉把战术屏投到桌面中央,四份电子简报同时发给每个人的终端。
“目前舰队面临三个并行任务。第一,规避噬的中型单位;第二,前往深渊之眼研究所唤醒塞壬;第三,星枢议会的追捕压力只会增加不会减少。三项任务需要并行处理。”
“规避噬最简单。”鸦说,“我们直接改道绕行。但绕行要多花时间,议会有可能追上。”
“绕行路线上的能源补给呢?”塞拉问。
“有一个废弃的第七舰队补给站,”赫拉标记出一个中间点,“但状态不明,可能在十年间被洗劫过。”
“我去侦察。”鸦主动接下。
“通讯掩护我配合。”九音举起手。
“那我呢?”塞拉问。
凌昼看向她。“你留守。负责舰队外围警戒。我跟你一组——顺便把明天早上的射击训练补上。到了研究所之后,唤醒塞壬需要技术组。鸦渗透侦察,九音通讯支持,我负责直接接触。有问题吗?”
一排或简短或沉默的回应。作战会议结束。
九音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塞壬姐姐温柔也好不温柔也好,反正我要给她听这十年来我改良过的所有频道铃声!她搞技术的肯定会欣赏!”鸦把她拽走了。
塞拉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凌昼一眼。
“塞壬是我朋友。带上我。”
“你已经在了。”
塞拉点了下头,推开舱门,脚步声往靶场方向去。
赫拉的全息投影在战术屏边缘亮着。数据自动整理完毕,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介于AI汇报和管家叮嘱之间的度。
“指挥官大人,这是您第一次指挥四人规模的作战小组。作为您的旗舰AI,请容许我提供一个建议。”
“说。”
“您做得很好。”
凌昼抬头看她。全息投影安静地微笑着,没有多余的形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苏醒到现在,每次她下命令、做决定、开作战会议,赫拉都在旁边。不是在评判,而是在记录。不是在打分,而是在等。等这一天终于到来。
等这艘舰上终于有足够的醒着的人,可以把一个大餐桌坐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