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号调整航向,驶向深渊之眼。
那颗气态巨行星在星图上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靛蓝色,周围环绕着稀薄的碎石带。废弃研究所就在碎石带内侧的轨道上,像一粒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灰尘。
航程预计四十八小时。鸦在出发后不久就乘坐侦察艇前往绕行路线上的补给站,九音负责全程通讯掩护。舰桥上难得安静下来,只剩下赫拉偶尔播报航速和航向调整的声音。
凌昼利用这段时间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把塞壬的人事档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档案比塞拉的厚得多。
论文发表记录占了整整五页,研究领域涵盖共鸣核心能量优化、多线程链接衰减补偿、以及情绪波动对输出功率的非线性影响。最后这篇论文的致谢栏里,出现了塞拉的名字。
不是“感谢第七舰队火力支援单位塞拉提供的协助”,而是——“本研究全部实验数据来自塞拉。她不善言辞,但她的狙击数据是我见过最美的波形。塞壬敬上。”
凌昼反复读了两遍。在学术论文里用“最美”形容波形图,不是常规写法。
第二件事,她试着和塞拉的共鸣率做基础链接练习。
靶场训练结束后,两人坐在靶道旁边的休息区。塞拉刚喝掉半瓶水,额角微微出汗。凌昼说想测试一下共鸣链接的稳定性,塞拉没有拒绝,但表情明显绷紧了几分。
“放松。”凌昼说。
“我很放松。”
“你心跳八十五。刚才打靶的时候才七十一。”
塞拉把水瓶往桌上一顿,没有说话。凌昼伸出手,将共鸣链接以最低功率开启。
视野边缘亮起淡金色的光,她感受到塞拉的精神状态——不是具体的想法,而是色调。灰蓝色,绷得很紧,像一块被反复拧过的钢丝球。
她撤回链接,没有强求。“比昨天好。”
“……骗人。”
“昨天是百分之九。今天至少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能干什么。”
“够让我知道,你选的靶位还是监控死角。”
塞拉别过脸去。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进步——之前她连躲都不屑于躲,直接用冷脸对着所有人。现在至少会别过脸了。
四十八小时航程里,凌昼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靶场。训练内容从前两天的站姿基础,推进到了移动射击和障碍掩体切换。
塞拉依然话少,依然不留情面,但有一次凌昼打出连续三发九环,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不是夸奖,但离夸奖很近了。
鸦在航程结束前六小时返回,带回了补给站的信息:物资被洗劫过,但留下了可用的能源包和弹药。她在汇报完毕之后,把一小块不起眼的金属碎片放在会议室桌上。
“补给站深处发现的。不是噬的残骸,也不是星枢的标准装备。材质和工艺——像研究所的安保无人机。”
凌昼拿起碎片,翻面看了看。表面有烧灼痕迹,是很旧的。可能已经废弃了十年。
“深渊之眼的研究所?”
“可能。”鸦说,“也可能是别的研究所漂过来的残骸。无法判断。”
“你担心研究所的安保系统还在运作?”
“担心。”鸦顿了顿,“塞壬是技术官。她不需要安保无人机。除非有人在她沉眠之后,把什么不该激活的东西带进去了。”
凌昼把碎片收好。抵达深渊之眼前夜,她独自坐在舰桥,舷窗外那颗气态行星已经大到占满半面屏幕。它的风暴眼是深紫色的,像一颗不眨动的瞳孔。
赫拉的投影出现在旁边。这次她的头发又换了——不是低马尾,是侧编的辫子,搭在右肩。凌昼已经放弃追究AI为什么需要换发型。
“指挥官大人在想什么。”
“塞壬。档案上写着她在诱饵作战前被临时调走。时间点太巧了。”
“您的判断是——”
“不是巧合。有人故意把她调走。”
“我也有同样的推测。塞壬的学术领域是共鸣核心优化。十年前,如果议会高层想回收星奏者技术,她是必须控制的知识库。她的调岗很可能是卡西乌斯或维拉直接下的密令。”
“但她没有被控制。她的研究所被废弃了。”
“两种可能。”赫拉的声音轻下来,“一,调岗密令下达后,研究所遭遇了突发变故。二,她察觉到了什么,自己主动触发废弃协议,把自己封在研究所里。以我对她的初步了解,第二种可能性更高。”
“……因为她不会把知识交给议会的任何一个人。”
安魂曲号进入深渊之眼轨道。碎石带的碎屑敲在舰体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研究所出现在主屏幕上——一个环形站,被撞击过太多次,外壳斑驳如疤痕。大部分舱室已经失去密封压,灯光全灭,只有核心区仍在发出微弱的热信号。
凌昼带队登站。鸦、塞拉、她自己。九音在舰上维持通讯链路,赫拉远程监控。
研究所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混乱。走廊被翻倒的设备堵塞,墙面上的屏幕全是裂纹。
墙上残留着没来得及带走的文档——大多是实验记录和波形图。在通往核心区的走廊里,塞拉忽然停住脚步,盯着墙上一幅大幅打印的图表。
“这是我的狙击数据。”
凌昼凑近看。那张图表横轴是距离,纵轴是共鸣增幅倍率,曲线平滑得像手绘。角落有手写批注:样本A。最佳增幅窗口。继续测试。
“……她给你起代号叫样本A?”
“她起名字的方式就这样。”
塞拉伸手将图表从墙上揭下来,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撕坏边角。鸦在前面清路,绕过最后一段塌陷区,三人抵达核心区入口。
门完好无损。旁边的触控面板仍在低功耗待机,屏幕泛着冷绿色。上面滚动着一行字:“生物特征识别在线。非注册人员进入将触发安保协议。注册人员:塞壬(管理员)、零(授权访问)——”
“零来过这里?”凌昼低声问。
“看记录是。”鸦确认了面板上的访问记录,“十年前,诱饵作战前一周。零来过,停留了约三小时。”
也就是说,零在战前一周把塞壬调到了这里,然后自己又来过一次。可能是在嘱托什么。也可能是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舰队里最聪明的脑子。
凌昼把手掌按上面板。“X-0。指挥官权限。”面板闪烁,识别通过。安保协议解除,门向两侧滑开。
核心区舱室不大,四壁全是服务器和终端设备。正中央放着一张转椅,转椅上坐着一个女人。海蓝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到腰际,眼镜歪在鼻梁上,额头抵着显示器边缘,早就没电的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她不是躺在维生舱里,也不是硬撑休眠——她是工作到昏过去的。
显示器最后一个保存的文件显示:
“共鸣调谐算法·第七版。输入样本A(塞拉)、样本B(鸦)、样本C(九音)、样本D(零)、控制基准X-0(理论值)。结论:在样本间建立多线程链接的关键变量不是技术参数,是——后面没写完。光标停在那个破折号后面,一闪一闪,闪了十年。
塞拉走上前将手按在她肩膀上,动作是三人里最轻的。“塞壬。起来了。”没有反应。“你的实验结果还没写完。别偷懒。”
塞壬的眼皮动了,眼镜滑下来歪得更厉害。她抬起头,海蓝色眼睛还涣散着,在看塞拉——然后那张脸绽开了一个笑容,温柔到和她这身沾了灰的白大褂完全不搭。
“塞拉。我的样本A。你回来了。”
“……我不是样本A。”
“你是。”塞壬伸出手,轻轻扶正眼镜,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是我最重要的实验对象。我的三篇论文、七套算法、十二个实验原型,全部基于你的狙击数据。我毕生的研究,是你。”
塞拉站在那里,被这席话砸得耳尖烫红。鸦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低声对凌昼说:“……我说过。技术宅更恐怖。”
凌昼还没来得及回应,塞壬已经站了起来。白大褂下摆扫过键盘上的灰,踩着明显不靠谱的步伐向她走过来。海蓝色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对准凌昼,然后骤然亮起了某种危险而明亮的光。
“X-0。”她轻声说,声音轻柔得近乎虔诚,“你和我的理论模型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
“你比我的计算值要矮一点。但没关系。我很满意。”
凌昼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鸦伸过来挡住她的手臂上。鸦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平淡得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
“指挥官。她现在眼里只有你了。”
塞拉在后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鼻息的嗤笑。
九音在舰上守着通讯,通过频道同步听到了全程,急得连声嚷嚷:
“赫拉姐姐你给我开视频!开视频!我要看!”赫拉冷静地掐掉了她的视频请求,并备注:以后可能会用到。